第四章 鬼在哭

    众生必死。
    然而死后的众生,到底所归何处?
    五经之一的礼记曾载,众生死后尽皆归土为“鬼”。
    佛说,众生死后必须投生六道,其中一道,曰之——鬼。
    由此可知,“鬼”,原出于人,可是人却怕鬼,甚至比虎犹甚。
    其实,鬼是否一如传说般可怕?抑是可怜?可悲?
    当一个生不如死之时,他宁愿继续做人?做虎?还是做鬼?
                  ※               ※                 ※
    聂风呆呆看着聂人王那张凶暴的脸,他的脸此刻俨如一头张牙舞爪的疯兽,像是把
世间万物全都吞噬,撕碎。毁灭!
    再看其手中雪饮,亦在散发着它主人相同的光芒,它不需饮恨,它的刀锋已饱饮鲜
血,雪中之血!
    聂风只觉父亲的眼中有一股无法想象的恨意,可是未及细想,一阵凛冽的北风掠过,
挟着满天飞雪,向他矮小的身儿刮过来。
    任其意志如何坚定,奈何小小的生命,如何敌得住天威?在风雪宰割之下,聂风不
由得哆嗦而抖。
    但眼前的聂人王绝对不会任从宰割,他一直只宰割万物!此际他身上虽然衣裳衫单
薄,但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双厉目流露的意志比虎更为顽强,他冷冷朝聂风颤抖着的身
子一瞥,霍地扬起雪饮,狠狠把那头虎尸的腔腹剖开!
    炽热的鲜血仍未冷,聂人王一手挖出当中虎心,侧头以厉声对聂风道:“血腥可暖
脾胃,别发抖,吃掉它!”
    虎心仍在淌血,心脉纠缠,就像他自己那一颗曾一度为情滴血的心,恨不得与颜盈
缱绻一生,可惜情深缘浅,绵绵心意顿化恨锁情枷,自拔无从!
    聂风虽已习惯血腥场面,惟血淋淋的虎心送近眉睫,瞧着也沉毛骨悚然,连忙摇头
道:“孩儿不喜血腥!”
    聂人王乍闻儿子拒吃,双目怒睁,冷哼一声,忿然运腿踢起地上积雪,猛溅向儿子
脸上!
    聂风只给冰雪溅得头昏脑胀,聂人王乘势抓其长发强扯向后,聂风逼得小头一仰,
其父已不由他同意与否,硬把那颗虎心向其小嘴塞下!
    聂风急欲闭口不纳,聂人王喝道:“吃过虎心,便是铁铮铮的硬汉子,再无惧风吹
雪打,快吃!”
    然而虎心硕大,纵是大人也无法一口咽下,何况是个小孩?霎时间,聂风被虎心塞
得透不过气,满嘴满脸都是血!
    虎血腥臭无比,聂风一阵恶心,呕吐大作,就连被塞进一半的虎心亦给吐出来!
    聂人王眼见虎心落地,双眉倒竖,暴喝:“小子,你果真和你娘一样不识抬举,把
心肝看作狗肺!”
    聂风听其提及颜盈,私下不禁一酸。是的!他爹为娘亲抛弃一切,对她的情意,她
确是毫不领情!
    怔神间,聂人五突然腾身而起,手中雪饮赫朝聂风劈下,使的正是傲寒六诀第二诀
之——“冰封三尺!”
    傲寒六诀,每诀均含凌厉杀意,其中“冰封三尺”更是以刀法所散寒气把对手动作
封锁,继而任已宰割、屠杀,威力惊人!
    聂风但见头上白光闪动,雪饮未至,刀锋寒气已先至,冰封三尺所绽放的夺目寒光,
直教人瞧得——眼寒!
    身寒!
    心寒!
    聂风整个人更如同被冻僵一般,动弹不得,惟有眼巴巴瞪着聂人王的刀向自己劈下
来!
    却原来聂人王这一刀并非要取其小命,刀劲仅划衣裳而过,聂风身上浑无半分刀伤,
上身衣衫却忽然随风片碎!
    聂风为之一愕,他也曾旁观父亲练刀,深明他的刀法素来极尽凶残,岂料用劲之巧
及拿捏之准绳,亦达神而明之的超凡境界。当今天下,若论刀法,谁人能出其右?
    聂人王着地同时,已自嘿嘿而道:“如今漫天风雪,你又身无寸缕,若还不吃下那
颗虎心,我看你仍能逞强多久?哈哈……”说罢纵声狂笑。
    狂笑声中,忽地传来一阵“呜呜”低鸣,但见洞内正爬出数头小虎。
    小虎们甫发现地上虎尸,急忙上下班前围着虎尸哀号,聂人王一瞥数头小虎,登时
目露凶光,握刀之手迅即收紧,聂风惊见父亲杀意暴涌,私上暗叫不妙……聂人王倏地
弹跳而起,叫道:“斩草要除根!”说着向数头小虎力砍而上!
    就在此间不容发之际,一股森寒气劲从后扑来,聂人王心中一愣,连随回刀挡格。
    “当”的一声!来劲在雪饮刀锋上激烈迸射,却仅是聂风掷来的一团小雪球,聂人
王一顿之下,聂风已飞快横在小虎跟前,张手拦阻道:“爹,别要杀它们啊!”
    聂人王感到适才雪球袭来时带着一股独特内力,讶然道:“好小子!想不到你仅凭
偷学,已学得此等内力!但单凭你这点微未道行,如何来管老子的事?”
    聂人王一边说一边举掌欲掴聂风,聂风为着那数头小虎的安危,居然举臂就格,小
臂上且是内气充盈,一时间,父子俩宛如仇敌般对峙。
    聂人王怒不遏,吼道:“啊,你是吃了豹胆熊心,竟敢阻我?”
    聂风满脸无奈,哀求道:“爹,它们死了至亲,求你放它们一马吧!”
    聂人王道:“呸!世上尽是背信轻诺之畜生,禽兽更是无行!全都该杀!”
    聂风正待出言相劝,不虞小腿一痛,定神一看,原来那群小虎目睹巨虎惨死,不知
就里,见人就咬,聂风右腿顿遭咬了一口!
    聂人王嘿嘿笑道:“看吧!这群畜生全都像你娘亲一样忘情负义,你今日厚待它们,
它们总有一天会反噬你!”
    聂人王一句说话,聂风的心立时痛得像抽搐一般!他并非为那群小虎恩将仇报而感
到心痛,而是在痛惜父亲的命运!
    这世上有一种恨,唤作“悔恨”!当一个人被自己最爱遗弃,甚至反噬反击的时候,
内心怎能不悔?怎能不恨?
    他也曾如此地呵她护她爱她宠她,直至最后,她竟然逼他恨她!
    真是悔不当初,但愿今生今世,从来也没有爱过她!
    但愿今生今世……
    悔,令聂人王难以自控!恨,更令聂人王迁怒天下万物。
    悔恨焚心,聂人王再不对儿子有半点留情,他忽然运腿向儿子一踢!
    这一腿力贯千斤,聂风根本无法闪避,“啪”的一声巨响!小身儿顿被聂人王踢飞
丈外,倒地后且翻滚数周方止,受创非轻!
    聂人王暴吼道:“天下间没有人能阻老子!”接着高举雪饮,再向数头小虎劈去!
    聂风强忍痛楚高呼:“爹!”
    然而,普天之下,又有谁可制止聂人王这无情至绝的一刀?
    没有人!
    “刷刷刷”的数声!几头小虎立被斩至支离破碎,其中一头的头颅更滚到聂风面前
不过数寸,小虎的眼睛仍未合上,它看来比聂风更年轻……
    到了这个地步,聂风已救无可救,一颗泪珠沿着他的脸庞滴到小虎的眼睛上,虎目
随即合上,像已感受到他那颗曾竭力相救的心,虽死无憾!
    泪热,心更热!
    聂风心力交瘁之下,一口气接不上来,鲜血从口中“哗啦”喷出,终于昏了过去。
    昏去之前,还听得聂人王疯狂而残酷的笑声。
    “倒下了就必须自己站起来,没有人可以帮你,就连你老子也不会帮你!”
    可是,聂人王自己又如何?
    他为情而倒,是否能够再度站得起来?
                  ※               ※                 ※
    风雪依旧咆哮!
    皑皑白雪不断打在聂风的身上,早把其大半个身子埋在雪中,但他仍然知觉未复,
若再如此下去的话,他的血势必凝结成霜,小命不保!
    聂人王却已坐到那头巨虎的虎穴洞口,且生了一堆小火。巨虎一家大小既命丧其手
上,当然雀巢鸠占!
    洞口仅距聂风不及两尺,委实不远,但聂人王虽见儿子危在旦夕,却始终无动于衷,
漠然如故,只是以雪饮串着虎尸烧烤,看来煞是专心。
    他是真的对亲生儿子如此心狠,还是在他疯狂的心中,也想看看聂风有多大能耐?
    聂风并没有让其久等,他那双被雪覆盖的小手蓦地紧握为拳。他,并没有因此死去,
他终于苏醒过来。
    聂风随即嗅到从洞口传来的阵阵烤肉之香,此际他正饥寒交逼,倘若还没有东西下
肚,必在此地僵毙无疑。
    坚强的求生意志,驱策着聂风再站起来,蹒跚地、一步步地向洞口走去。
    虎穴之中,正有一头比猛虎更可怕的野兽在等待着他!
    聂人王甫见儿子步进,双目闪现一股异样光芒,是嘉许?还是火光在其眼中的倒影?
    他的脸看来已没有先前那样狰狞,每次杀戮之后,他的情绪都会稍为平复。
    聂风坐近火堆,一边擦掌一边呵气,企图就火取暖。
    他这才发觉聂人王原来已把四头虎尸搬了进来,虎皮亦早被剥下,虎头则留在洞外,
聂风更发觉正给雪饮患着烧烤的赫然是条小腿,一条小虎的腿!
    聂风内心不禁一阵恻然,虽云猛虎嗜食人畜,但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又何来人畜
给这数头老虎残害?它们其实不必惨死。
    小小的心灵忽地感到,倘若适才他比聂人王更强,这些老虎便不用无辜惨死。不错!
只要他比聂人王更强……
    就在此时,聂人王把一张虎皮向他当头仍云,道:“披上它!”
    聂风如言披上虎皮,骤觉暖了不少。
    聂人王再从地上捡起那个聂风曾反吐出来的虎心,递给儿子道:“不想冻死就快吃
掉它!”
    言罢脸上露出一丝试探的狞笑。
    虎心未经火烤,依然腥臭无比,聂风无言地望着那颗虎心,霍地一把接过,大口大
口的啮吃起来。
    眼见儿子毫不考虑便大吃虎心,聂人王霎时满脸失望之色,鄙夷地道:“呸!好窝
囊!刚才你不是宁死也不要吃,如今又为何改变主意?你怕死?”
    反问之间聂风竟把整个虎心吃个精光,跟着缓缓抬首,圆圆的眼睛绽放一股凌厉光
芒,不比聂人王的双目逊色,道:“错!”
    一个“错”字,聂人王不由冷笑一声。
    聂风道:“我吃虎心,只因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死,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更强,我要
击败你,阻止你再疯狂的杀戮!”
    总有一天?
    聂人王一怔,他料不到儿子小小年纪,居然会口出豪言。
    他哪会想到聂风虽年仅十一,但家破后五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涯,早使他学懂了许多
寻常孩子学不懂的东西。
    当大人们都自私地不负责任,为着自己爱恶或痛苦而忽略孩子时,那么,也就只好
被逼迅速长大,适者生存。
    聂风眼中的厉意未减,续道:“不单要阻止你,我还要阻止天下间所有滥杀无辜的
人!”
    这番话才是真的有志气,真正的男儿本色!聂人王听罢登时一乐,狂笑声响彻雪地,
道:“好!不愧是我北饮狂刀之子,有种!”
    谁知聂风倔强地道:“不!你不是我爹!我爹早已随娘亲一起死了!”
    这句说话一针见血,聂风说来也觉心痛。
    是的!五年前的聂人王确是一个寻常的。安于现状的父亲,可惜北饮狂刀与雪饮再
生之时,也正是聂人王的未日!聂风一直熟悉的父亲早已含恨而终!
    聂人王被这针狠狠刺中,顷刻怒火中烧,口中像要喷出熊熊烈火把儿子烧为灰烬,
他用力抽扯聂风的长发,恨不得将之一手抽光,高声嚎叫:“小子!你瞎扯什么?你敢
再说一遍!”
    聂人王喝声如雷,聂风却毫无畏色,心头有话不吐不快,果真一字字地再说一遍:
“我说,我的爹早随娘亲死了!”
    难得他父子仍念念不忘颜盈,嘴边还不断提着她,好一个颜盈,虽然负情弃子他去,
却经常“榜上有名”,真是音容宛在,可见她对他俩伤害之深。
    聂人王听聂风提及颜盈,怒上加怒之下,本应即时发作,然而他没有!
    但见他素来兽性毕露的脸孔于此瞬间阵红阵青,阵紫阵白,显见被这一激之下,平
复的脑海又再次波澜起伏,忽地把雪饮重重插在地上,人亦颓然跪倒,整个人陷于失常,
口中喃喃道:“不错,聂人王已经死了,聂人王已经死了……”
    说着说着,嗓门渐渐哽咽,惘然落下了泪。
    聂风但觉老父神色异常错乱,目光一片呆滞,混沌不堪,自觉适才出言确是重了一
些,歉疚之情油然而生,遂上前搭着聂人王的肩膊,轻唤一声:“爹……”
    聂人王却毫无感觉,继续自言自语,跌入回忆的深渊中。
    五年经来,聂人王一直生人勿近,聂风还是首次与老父如此接近,他的手心可以感
到父亲的身体如火灼般热,足见他的血并未冷,在这个热血汉子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把
他变为冷血嗜杀的狂魔?
    他太明白了,把父亲弄至如斯模样的,是那无法摆脱,深入骨髓的痛苦,是痛苦!
    聂人王的痛苦,聂风简直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是被颜盈抛弃的其中一个!
    他多么想念娘亲,每当记起她曾把自己拥进怀中的那股温暖,他的心便在一下一下
的绞痛!
    是五年冗长的痛苦令他加速长大,是五年冗长的痛苦令他不得不领略人性!
    想到这里,两行泪已沿着他的小脸涔涔滴下。
    聂风定定的看着散发日渐枯白的聂人王,看着这个命途坎坷。半痴半呆的老父,清
澈透明的眼睛猝然流露一股像已看通一切痛苦世情的慧黠,一种近乎慈悲的慧黠。
    聂人王还在喃喃低语,倏地又抬起头来,神色迷惘地声声自问:“聂人王既然死了,
那么,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聂风赫见老父双目又再涌起一种令人心悸的疯意,额上青筋暴现,忽然猛用头向洞
壁一下下地撞去,撞得血花四溅,聂风深觉不妙,正想拉着父亲,谁知聂人王突又翘首,
仰天狂笑道:“哈哈!我记起来了!我是北饮狂刀,杀尽天下万物的北饮狂刀!杀!杀!
杀!我如今立即去杀!”
    喊杀声中,聂人王把雪饮从地上一抽而起,兽性大发地冲出洞去!
    “爹”聂风哭着大叫,聂人王又岂会被他轻易叫止?
    聂风情急之下,急忙站起追他,可是身子元气未复,跑不了数步便一个踉跄摔倒地
上,昏了过去!
                  ※               ※                 ※
    夜,深不可测。
    雪地的夜,更是深不可测,诡异地分着黑白。
    冰雪依然不分昼夜地漫天飘荡,在那呼啸的风声中,似是夹杂着一些若断若续的哀
鸣,宛如鬼哭。
    当中,可有一头无家可归,身世可怜的鬼。
    鸣声如泣如诉,聂风是被这些鸣声弄醒的。
    眼前是漆黑的夜,聂风勉力站起,缓缓步近洞口,只见扑面而来的都是风雪,聂人
王已不知去向!
    听真一点,那些断续的哀鸣竟是哭声,凄厉非常,也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莫非是那四头老虎化作四缕虎魂,为自身之惨死而怨忿啼哭?
    聂风愈听愈觉心寒,忙以冰心诀收摄心神,内心如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静静的
听,一颗心像在这咆哮的风雪中驰骋着,寻找着……
    这正是冰心诀独妙之处,无论身处任何环境,皆能平定心神,静听万物动向。可惜
聂人王习此冰心诀时年届双十,早已不复冰清,又何来天塌不惊之心?纵使持之以恒,
也是进境不大。但聂风自少更习此诀,加上天资聪敏,若单论冰心诀之修为,实比其父
犹有过之,即使是绝世高手,也未必能如聂风般在咆哮的风雪中耳听八方。
    陡地,聂风小耳一动,腿亦立随耳动,向雪地高处走去,似已发现了哭声出处。
    由于负伤在身,聂风没法走得太快,不过走了十丈开外,未见聂人王弃在洞外的四
个虎头,也不知被积雪所盖,不是因为……不期然心内一阵忐忑不安!
    这样又走了廿丈路程,愈走愈高,几达雪岭之上,周遭且布满大大小小的雪丘,聂
风终驻足在一高约三丈之雪丘前,因为他已可清清楚楚听得,哭声仍传自此雪丘之后。
    聂风好奇之下,尽量放松脚步潜到雪丘之后,接着,他就看见了一幕骇人奇景!
    原来并没有虎的鬼魂在哭泣!雪丘之后,只见聂人王所砍下来的四个虎头,竟被整
齐的排放在雪地上,虎头之前,正有一个人背朝聂风盘坐。
    在这翻飞的风雪中,此人仍在专心哭泣,就连聂风步近亦未察觉,聂风心中一懔,
在此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像聂人王般,独居在这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
    这人身上的衣衫破旧异常,布条在冰雪中飘扬,宛如旗帜,一头散发不让聂人王的
散发专美,发丝更长,更散,整个人活像一头厉鬼!
    聂风正想再踏前一点,岂料甫一踏步,却误踏一雪洼之中,“扑通”一声,待要抽
脚再上,那人即时惊觉,也不回头看看来者是谁,身形急展,闪电消失于风雪之中!
    聂风为之一呆,此人身法快绝,料不到在此荒芜雪地会居此异人!
    他没有追,只是徐徐向那四个虎头步去,发现每个虎头之畔,均插着一根腐朽不堪
的木条,木条之上,赫然以血书着“大猫”、“二猫”、“三猫”、“四猫”八个鲜红
的字!
    聂风但觉触目惊心,这是虎血?还是人血?
    这个人竟会视虎为猫!眼前恐怖情景教聂风益觉好奇,于是便再静心一听,不消片
刻,便听出此人匿藏于两丈外另一个雪丘后。
    他慢慢地走近,一边走一边听,发觉此人并没再动分毫,似乎认为聂风仅是一个小
孩,根本无法可知其藏身何处,因此在雪丘静立不动!
    聂风惟恐吓怕那人,步履放到最轻最慢,他偷学自聂人王的轻功本是不弱,就在距
雪丘拐弯处数步之时,为要出奇不意,猝然加快步法,一个转身,便转到雪丘之后!
    那人怎料到一个小孩在大风大雪中会听知自己所在,更没料到他会如斯的快,倏忽
间要急退已来不及,终给聂风窥见全豹!
    那人见庐山真面被揭,霍然慌张失措,怪叫一声,连忙一手掩面,另一手挥前示意
聂风别要再看,人亦向后急退!
    但在这刹那之间,聂风已把此人的脸瞧得一清二楚,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张脸,令人一边看一边心跳,却并非美得令人心跳,而是丑得令人心跳!
    这张脸,依稀是个男的,然而这张脸,可还算是一张人脸?
    这张脸,像兽,像夜叉,像鬼,却绝不像人!
    不应说不像人,而是根本便不是人!
    这张脸似曾遭火灼,糜烂不堪,某些脸肉像会随时掉下来般,可怖非常!聂风的心
虽然狂跳不休,同时间,忽然感到拥有这张脸的人一定极不好受,谁都无法容忍的丑陋,
去到哪也会被排斥到哪,难怪此人甘愿活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这汉子一直情不自禁地向后退,终于退至两个雪丘间的块积雪山壁,已是退无可退,
聂风见其如此怆惶,为要表明绝无恶意,正欲踏前一步解释,谁知那汉子霍地举掌欲劈,
欲要阻止他再行步近!
    聂风惟有止步,道:“叔叔,我并非存心冒犯,只是……一时好奇……”
    这理由连聂风自己也感牵强,深觉自己适才冒昧,确是伤害了此人自尊,不期然对
眼前之人怜惜起来。
    那汉子从指缝中窥视聂风,只见这孩子虽遭阻吓,但并未惧怕离去,相反小脸上流
露的竟是一片怜惜之情,汉子双目不由得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眼神!
    就在二人互相呆视之际,不远处蓦地传来人声,似有人正向这边步近,那汉子见有
其他人等,更是发了狂般撞开聂风往前疾奔,瞬间无影无踪!
    聂风心忖,自己一个小孩独留在孤寂雪地未免使人生疑,且未知来众是何方神圣,
也是不便露面,遂也随即匿藏于两丈外的一块大石之后。
                  ※               ※                 ※
    只见来着一行四人,三男一女。
    为首一男年逾四十,身材魁梧,眉吊剑,不怒而威,一派尊贵风范。
    站在第二的汉子却甚矮胖,但眉目与首男颇为酷肖,似是兄弟。
    二人腰间均有佩剑,剑柄及剑鞘俱是真金所铸,一望而知系出名门!
    另外一男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虽然手执单刀,一身猎户装束,但仍掩不住满脸秀气,
面如冠玉,整个人看来竟带着七分懦弱之色。
    站在其身畔人村女打扮之女子却是美得惊人,但见她杏脸朱唇,柳腰娉婷,娇躯在
风雪中柔若无骨,观其外表实与那俊男天造地设,极为匹配,然而眸子隐见忧色,心事
重重。
    聂风在石后暗中窥视一干人等,心想这双男女虽然美极,毕竟只是寻常的猎户和村
女,与那两名腰挂金柄佩剑的江湖汉子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四人怎么会走在一遭?
    众人本是向前进发,当步至距那四个虎头五丈之遥时,那矮肥汉子突然奇道:“咦?
大哥,你看!”说时指着那四个虎头。
    那魁梧汉子原来是那人胞兄,不禁朝其弟所指一望,即时眉头大皱。
    那面如冠玉的猎户却像如获至宝一般上前细看,一面看还一面念着木条上的血字:
“大猫、二猫、三猫、四猫……不错!风大侠,是我义兄干的!”
    他这句话是向魁梧汉子而说,魁梧汉子其实是一度显赫江湖之风月门第三代门主—
—风清鹰,矮肥汉子则是其弟风清和。
    风月门原是江湖十大名门正派之一,可惜时移世易,至今已经式微,早沦为江湖一
代大帮天下会之旗下!
    此时,风清鹰忽向那面如冠玉的汉子问了一句使聂风难以置信的话:“泠玉,你怎
确信这人定是你的义兄——鬼虎?”
                  ※               ※                 ※
    泠玉?
    鬼虎?
    躲在石后的聂风当场一怔!
    想不到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猎户居然会有一个如斯贴切的名字——泠玉。
    而自己适才所遇的那个如鬼似虎的汉子,当真唤作——鬼虎?
    观乎二人一俊一丑,直有天渊之别,很难相信他们会拉上义结金兰兄弟关系!简直
难以置信!
    只是,世情大都荒诞,每多如此。
    更令聂风难以置信的世事还在后头。
    泠玉答道:“风大侠,我不是早向你提及的吗?我和义兄鬼虎本是在这雪岭下村庄
长大的寻常村民,十三年前他神秘失踪,直至半月前我来此人迹罕至的雪岭狩猎,惨被
一群猛虎追袭,伤重欲昏时却见一人出现喝止群虎,醒来后已身在家中,我认得,那个
人便是我的义兄鬼虎,他不知于何时已故地重回。”
    风清鹰道:“即使你真的被你义兄鬼虎所救,也并不表示这个虎墓是其所立!”
    泠玉道:“风大侠你有所不知,当日我义兄喝止那群猛虎时,它们居然驯服如猫,
如见故人般蹲伏于他脚下,故我深信这个视虎为猫,为虎立墓的人必是我义兄无疑。”
风清鹰微微点头,似觉有理。
    聂风亦深表认同,他曾听见那丑如厉鬼的鬼虎为虎而泣,可见人虎情深,为虎立墓
绝不稀奇。
    此时肥矮的风清和插嘴道:“我有一个疑问,从来猛虎凶恶食人,为何会甘愿驯服
于鬼虎脚下,且成为他的朋友?”
    泠玉解释道:“我义兄生来指力惊人,十岁已可一爪破壁,失踪后或许更学得不凡
本领,故能以武驯服猛虎何足为奇?至于为何猛虎会与之为友,我想大抵因他天生其貌
不扬,那回我见他的脸越来越丑,怪可怜的,可能那些老虎同情他,又或许误认他是同
类吧!”
    泠玉边说边露出一丝得意浅笑,像是幸灾乐社祸,接着斜睨他身畔那名美貌女子。
    那女子本来默默不语,乍见泠玉笑脸若此,芳容陡变!
    聂风也觉心寒。这个泠玉既然为其义兄所救,也应感恩图报才是,如今却反而笑谈
自己义兄的丑陋,未免薄情寡恩,不期然愤愤不平!
    幸而已有人代抱不平,只见风清和赘肉横生的脸上骤现一丝轻蔑,冷言讥道:“我
倒觉你义兄鬼虎也非可怜透顶,相反能够得到猛虎同情,与虎为伍,总较遇人不淑为佳,
有时候,与人为伍未必尽是好事!”
    何谓遇人不淑?泠玉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他话中含意,登时俊脸一沉!
    在旁的风清鹰忙向风清和使个眼色,似乎因他两兄弟尚有事倚仗泠玉,故示意其弟
别再出言相激,但风清和心中有话恍如骨鲠在喉,冲口而出道:“你义兄救护你,你明
知我两兄弟此行寻他来意不善,却愿以白银一万两的酬金带我俩来此找他,你这个当义
弟的倒是对他孝敬得很,真是义薄云天!”
    此语一出,泠玉随即满面通红,那美貌女子反露出欣慰之色。
    暗里窃听的聂风更想拍掌叫好,这个肥矮汉子虽自称对鬼虎不利,也会为他说句公
道话,这汉子倒很耿直,只不知他兄弟二人为何要与鬼虎为敌?
    同是姓风,风清鹰见其弟出言不逊,制止道:“二弟,不得无礼。”
    风清和道:“不是吗?大哥,这种人倒是十分罕见!”
    风清鹰道:“二弟,难道你忘了我们为何而来?我们此行必须找出鬼虎,再从他口
中探问其主人墓穴所在,不要节外生枝!”
    风清和听罢仍是不忿,道:“大哥……”
    风清鹰恼其北冥顽不灵,不俟他再说下去,迳自抢着道:“二弟,我问你,你可还
记得父亲因何而死?”
    风清和听其兄提及父亲之死,知其动了真气,遂低下头道:“记得……”
    风清鹰铁青着脸:“是吗?那你再说一遍,让我知道你多年来未有半点遗忘!”
    风清和腆道:“八年前,鬼虎主人在武林正如日方中,后来其余九大名门正派硬要
我们风月门联手围剿他,爹便嘱咐我俩留守风月门,自己则去出战。一众人等遂乘鬼虎
主人单独路经黄山时扑出截击,岂料他不畏不惧,不作任何辩驳便与十大派盘肠血战,
三日三夜后,十大派全军覆没,父亲亦在此役中伤重而死……”说罢一脸恻然。
    聂风暗里却想,所谓名门正派也不外如是,以众凌寡,真是枉称英雄好汉。又想鬼
虎的主人竟独自力挫十大门派,豪气可想而知,可惜天妒英才。
    风清鹰道:“好,只要你记得便好!当年我俩羽翼未丰,况且仇人武艺高绝,惟有
苦练剑法以待他朝亲手报仇!谁知睛天霹雳,同年岁暮,仇人死讯传遍江湖。二弟,你
可记得八年前我俩得知他死讯后何等失落?”
    风清和怎会忘记?他俩大仇未能亲报仇人却死,那年过了一个很凄惨的年头。风清
鹰继续道:“好不容易才查悉其仆鬼虎八年前在主人身故后便回乡,并探知其家乡就在
此带,然而在这八年之内,我俩多番搜寻此带村落仍然不获,料不到鬼虎会匿居在这不
应是人活的雪岭之上,幸得泠兄弟意外地发现了其行踪,难得他还赶来报讯!今日我们
并非必要杀鬼虎不可,只希望从他口中探知其主人葬身何处。若仇人真的死了,便拿其
尸首回去祭亡父之灵,若然未死,父仇当然非报不可!”
    风清和亦深明其兄报仇心切,但他一直怀疑其兄找着鬼虎后将会如何将之逼问。无
论用何种方法,此举一早就不应该,若非风清鹰时刻以父死相逼,他亦不会跟其一起前
来,便何况心中对泠玉此人终究不屑,故兀自坚持:“大哥,父仇固然不共戴天,但若
靠不义之徒来达致目的,恐怕……”
    一语未毕,忽听得泠玉笑道:“风二侠此言差矣!我看你对在下成见之深,实不亚
于我身旁这位杞柔姑娘了。”
    好一个泠玉!虽然适才遭风清和气至面红耳赤,不消片刻即回复态度自若,脸露轻
松微笑地斜瞥身旁那名女子。
    这女子原来名为杞柔?聂风心想,好温柔婉丽的一个名字!好温柔的一个人!但听
得泠玉侃侃而道:“这位杞柔姑娘本与在下及鬼虎青梅竹马,情谊甚深,自他于十三年
前失踪后,她一直苦候我义兄归来。故这次我带你俩登此雪山寻我义兄,她亦甚为齿冷,
遂也跟来看个究竟。不过风二侠和她有所不知,在下此举实另有苦衷,唉!看来今日不
说不行了……”
    泠玉一语至此,当下摇头叹息,状甚无奈。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杞柔终于按捺不住,冷冷道:“苦衷?出卖义兄也有苦衷?”她
不单人如其名,声音也如其苦,冷中隐渗温柔。
    泠玉讪讪地笑道:“柔,你记否七日前村中发生何事?”
    杞柔愣愣道:“你是说老李一家七口被杀之事?”
    泠玉点头:“不错!众所周知,老李发妻早死,他自身年仅四十多岁,膝下六名儿
子全是廿来岁之壮丁,可是一家七口在七日前却被神秘屠杀,肠穿肚烂,死状恐怖非常,
村民尽皆不知行凶者到底是谁!柔,你又可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杞柔摇了摇头,柔若无骨的身子打了一个寒颤,像有预感泠玉将会说些什么。泠玉
道:“那晚碰巧我想找老李的儿子们赌几手,谁料刚步至其家门,却见大门虚掩,屋内
传出连声惨叫,我急急从门隙一看,只见屋子内正有一散发汉子用刀把老李一家斩杀!
那人虽背向我,我亦仍感到他意态疯狂,手中刀森寒胜雪,老李等人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便被杀个精光,那人跟着冲门而出,我慌惶躲到屋畔的草丛中窥视,你猜从屋内冲出来
的人是谁?”
    泠玉言罢侧头看着杞柔,她的脸越发苍白。
    在石后的聂风不禁暗暗推详:“散发、疯狂、刀寒胜雪,这人若非我爹又会是谁?
唉,想不到爹早于杀虎前已在村内屠杀一番!爹,你到何时方会回复本性,与风儿重过
从前的生活啊?”
    念及往昔一切再难自复,小小的心灵不由得一阵黯然。
    此时泠玉见杞柔默不作声,又见风氏兄弟目露好奇之色,便道:“你们既然不猜,
我也不想再将此事隐瞒,残杀老李一家的凶手是——”他语音稍顿,环顾众人表情,只
见三人全在屏息静气,遂一字一字的道:“我的义兄——鬼虎!”
    此六字甫一出口,杞柔苍白的脸恍如无血,风清和的肥脸所泛起的惊讶更不比其兄
逊色,但他们三人俱非最震惊的人,最震惊的人是聂风!
    不,绝不是他!只有聂风的心头最清楚明白,这个冷血凶手是他的老父聂人王!泠
玉所说的全是谎话!他为何要如此诬陷自己义兄?
    杞柔那双明亮的眸子顿呈灰蒙起来,她呆了半晌,终于凄惶的摇头道:“不,不会
是……他!我……等了他十三年,他绝不是那样的人!玉,是……你看错了,是你看错
了……”她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些话,显见已六神无主,芳心紊乱!
    泠玉道:“柔,我也不想这是真的,可是事实却铁一般摆在眼前!他既杀光老李一
家,难保他朝不会屠杀全村,届时只会殃及无辜,故这次我甘愿背负出卖义兄之罪名助
风大侠二人上山,也是为了村民设想,希望借风大侠二人之力将其擒下,必要时我会亲
手把他铲除!”
    好一句“亲手把他铲除”纵是小小年纪的聂风对泠玉也鄙夷已极,这个不忠不义看
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还在假装大义凛然,仗义除奸,简直厚颜无耻!
    三人听罢泠玉所唱的这声独脚戏,风清鹰立时一拍风清和的肩膊,笑道:“二弟,
你如今总算明白底蕴了吧?其实单看泠兄弟一脸正气凛然,便知其绝非如你所想般卖兄
求荣!我俩此行虽仅为探知仇人墓穴而来,但若见人残害弱小,我们身为持剑卫道之士,
亦好应挺身而出,为民除害!”
    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风清和心忖自己大哥为何愈活愈糊涂了?他虽觉泠
玉那番义正辞严的说话有点不妥,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辩驳。
    泠玉见杞柔芳心大乱,也不介意风氏双雄在旁乘虚道:“柔,话说回来,正如风大
侠所说,鬼虎可能已于八年前回此雪岭匿居,此处与山下村庄仅是高低之隔,他无论如
何也应回来见你一面,可是他没有!显见你在他心中早已不复重要,枉费你白等了他十
三年……”
    十三年?聂风不禁暗中赞叹,这个杞柔姑娘能苦候鬼虎十三年,足见情之所钟,倘
若自己娘亲也能对爹如此,就不会把聂人王害至“人不像人”的田地!
    杞柔一听泠玉之言,郁郁不乐的她倍呈悲戚,道:“鬼虎这样做……必定有他的原
因!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泠玉道:“他当然有他的原因,因为他早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杞柔不给他把话说完,先自否定:“不!不会的!”
    泠玉却锲而不舍:“不会?他既把你忘掉,你又何须再死心塌地的等其回来?更何
况,他已变得丑陋异常,今日我携你一起上山,就是要你瞧清他的真面目,好叫你对他
死心!”
    泠玉为何要杞柔对鬼虎死心?一旁的风氏兄弟也属过来之人,这种男女情结,倒算
略懂一二,暗处的聂风因曾目睹双亲情亲,亦明个中缘由。当然,最清楚明白的还是当
事者杞柔,她那双令人迷醉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泠玉,泠玉的心意,她是最明白不过的!
    可是纵然她明白又如何?由始至今,她对泠玉那张俊美不可方物的脸孔从未有半分
动心!紧紧系于心头的,仅是相貌平庸,甚至可以说得其貌不扬的鬼虎!
    她坚定的道:“无论他变得怎样丑陋,我仍会等他回来,我一定会等他回来!”
    泠玉道:“那你未免太低估他那张丑脸了!你知道吗?他的脸简直无一完肤,不堪
入目!试想想,他脸上的肉会随时掉到你身上,宛如厉鬼一般,只怕你未走近已被吓昏,
又如何再续前缘?”
    泠玉危言耸听,杞柔却并未为其所唬,她犹自摇首:“不!我绝不相信这是真的!”
    泠玉眼珠一转,道:“好!既然你不信我,我如今就设法引他出来,让你仔细看个
清楚,你可别怪我对他心狠!”
    杞柔一愕,风清鹰猝闻泠玉信心十足,不期然道:“泠兄弟,你看来胸有成竹,不
知有何妙法可把鬼虎引出?”
    泠玉指着那些虎头后的四根木条,道:“风大侠,你瞧!这些木条上的血字仍未凝
结,显见新书不久,我看鬼虎还未去远,也许一会仍会折返,又或许,他根本一直躲在
附近窥看……”
    泠玉说到这里,风清鹰与风清和不由得游目四顾,在茫茫风雪之中,像有一双阴森
鬼眼暗暗监视众人,且早已看透了此番人情险恶,怨恨难平……
                  ※               ※                 ※
    泠玉看了看依旧愕然的杞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接着道:“倘若他真的在此附近
的话,那么,这个方法可能奏效!”
    说话同时,泠玉蓦地挥舞手中刀向其中巨虎之头劈去!
    “刷刷刷”之声不绝于耳,泠玉当场把那个巨虎头颅劈个稀烂,瞬间血肉模糊!
    风清鹰及风清和双眉一皱,倒未想过这会如此落刀。聂风则心知泠玉所料非虚,他
早以冰心诀听出鬼虎仍在附近。
    泠玉正欲从地上拾起另一虎头,杞柔连忙上前拉着他,劝阻道:“玉,别这样!你
这样做如何对得起鬼虎?”
    泠玉用强甩开她的手,道:“柔,我今日所作全为村民安危,出师有名,别再噜嗦
不完!”
    杞柔还想拉扯泠玉,忽觉腰际被人一点,顿时浑身发麻,动弹不得,瘫倒地上,原
来是风清鹰怕她纠缠不休,遂出手制其麻穴。
    风清鹰道:“杞柔姑娘,此刻务以大局为重,此番出手实是逼不得已。”
    接着转脸对泠玉道:“泠兄弟,请快动手!”
    泠玉也不迟疑,向风雪中吆喝:“大哥,我知你就在附近,我如今高呼三声,若你
不想看着你其余虎友的头颅被劈成肉酱的话,就乖乖的出来见见大家,否则,莫怪我—
—刀下无情!”
    一边喝一边已提起另一小虎之头,继而高呼:“——一”周遭未有任何动静,风氏
兄弟互望一眼,各人紧握剑柄。
    “二”泠玉眼看四方,其实他自己的掌心也在冒着冷汗。
    聂风却在琢磨,到底鬼虎会否为救虎头而现身?他忽然感到自己父亲杀掉鬼虎的虎
友,他很应该代其父为鬼虎他点补偿,可是风氏兄弟显非庸手,他若出手相助,恐怕一
被发现后势难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冷玉终于吐出第三个字:“三”跟着手起刀落,狠狠向小虎头颅砍去!
    聂风暗嚷不妙,情急之下,也不再顾虑自身安危,抓起一因雪便猛掷向泠玉的刀锋!
    其时聂风的内力虽然尚浅,但适才见泠玉劈虎头的手法仅是一般猎户的皮毛功夫,
窝囊得很,和其义兄鬼虎的身法简直差以千里,这一掷定可将其刀势遏止!
    “当”的一声,不出聂风所料,泠玉手中刀顿被震脱!
    可是同一时间,风清鹰与风清和已辨知方向,闪电拔剑向聂风所在杀去!
                  ※               ※                 ※
    金色剑柄!
    金色剑鞘!
    就连剑锋也是金色!
    他兄弟俩可有两颗金色的心?
    顷刻之间,白茫茫的雪地仿佛被两根金箭划过,箭速快若奔雷!
    聂风心知行藏败露,身形急退,正要回走,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他纵有不错之轻功
底子,却并不惯于踏雪,一个踉跄滑倒地上,甫抬首已见风氏兄弟破空而至!二人在扑
眼风雪中依稀见有一团人影,风清和因始终未能瞧清人影是谁,本想收剑,岂料雪地实
在太滑,剑势在仓卒间根本无法可止!
    风清鹰则心想出手之人非鬼虎莫属,不由分说,刺中再说,剑势益超狠烈!
    两柄金剑分别朝聂风左右双臂刺去,剑速之快,显见二人是一等一的高手,聂风根
本未及站起,如何能避?
    眼看他的两条臂膀必遭二剑废掉当场,蓦地,一声刺耳尖啸响起!
    这声尖啸有如夜鬼啼哭,听得人好生心寒!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突如流星般扑至,双手一抓,紧硬如铁的双爪立把聂风一把抽
后,风氏兄弟之双剑顿时刺进雪中。
    那人更把双足向前一蹬,刚好踏着风氏兄弟之金色剑锋,接着借剑身柔韧之反震力,
双腿一弹,一个“鲤鱼翻身”,抱着聂风落到丈外。这一下连串动作,功夫干净利落,
可见来者身法诡奇快绝!
    风氏兄弟定神一看,只见来人奇丑无比,天下间除了一个“鬼”字以外,相信已没
有别个字可以形容他的丑陋,当下明白眼前是谁,齐声高呼:“鬼虎?”
    泠玉已在旁紧张大叫:“不错!是他,他就是我义兄鬼虎!”
                  ※               ※                 ※
    躺在地上的杞柔听知自己痴候十三年的男人终于出现,一颗心霎时怦怦乱跳不停,
他是否变得真如泠玉所说般丑陋?他是否消瘦了?他可还记得自己?林林种种的问题一
时之间在她的脑海不住盘旋,可是她浑身酸软乏力,众人又跃出其视野之外,只得干睁
着眼瞪着漆黑的夜空,空自为鬼虎焦急如焚!
    鬼虎并没有理会风氏兄弟和泠玉,他放下聂风,在其小肩上轻拍一下,再向前方一
指,示意他逃走之路,跟着即掉头向地上其余两个小虎头窜去!
    风氏兄弟怎会不明鬼虎此举是要夺回虎头?岂会让他如此轻易得手?当下刻不容缓,
兵分两路,向其左右包抄!
    然而鬼虎轻功快如鬼魅,明显在二人之上,倏忽间掠至虎头之前,飞快把两个虎头
挟在胁下,正想再掠到泠玉那边抢回仍在其手中的虎头,谁料风氏兄弟的双剑已然从后
杀至!
    二人所使的正是风月门独传子孙之“风月剑法”;此套剑法本由“风花“和”雪月
“两套剑法融合而成。当年风月门始祖擅使双剑,右使风花,左舞雪月,曾在武林享誉
一时,直至风清鹰一代,为求把风月剑法推上巅峰,遂将其一拆为二,由风清鹰习练风
花,风清和则练雪月。二人早已各自把这两套剑法练得滚瓜烂熟,且合使时亦配合无间,
较之一个独使,威力高出一倍!因此,二人此际二剑齐攻,来势异常急劲狠辣。
    鬼虎岂容怠慢,猛地回身把两个虎头向前方半空一抛!这一着大出风氏兄弟意料之
外,心想鬼虎本欲救回虎头,如今却为何得而复弃?心神稍分,鬼虎已一个箭步向二人
剑锋冲上,此举无异送死,二人虽觉有异,但剑势一发难收,也由得剑锋向鬼虎继续刺
去。不虞就在剑尖距鬼虎不及三寸时,鬼虎陡地足下一扭,身形立绕着风清和身边急转
至二人身后,双爪暴伸,顿时分搭二人双肩,风氏兄弟旋即怆惶急退,但风清和身法稍
慢,”啪”的一声膊上厚衣顿遭鬼虎撕破,肩胛上留下五道鲜红血痕!
    此时鬼虎才飘然掠至前方把适才所抛的两个虎头接回,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所使的
急转步法诡异得令风氏兄弟咋舌!
    风清和察看自己膊上之爪痕,想到鬼虎其实只须爪上吐劲,这条臂膀定当废掉,但
他显然对自己爪下留情,仅是略施小戒。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会如此冷血,把寻常村民
的一家七口屠杀?
    风清鹰所想的则和其弟截然不同!他料不到鬼虎果真人如其名。身法诡谲如鬼,双
爪猛如虎爪,今日若要擒他,非要出尽人力不可,当即向其弟呼道:“二弟,我俩再上!”
    风清和本在犹豫,在乍闻其兄战意高昂,心忖无论如何也是先擒下鬼虎再说,于是
和其兄又再运剑如盾向鬼虎盖去,霎时间两轮金色剑圈在雪地上飞舞,一时蔚为奇观。
    可是二人虽属高手,鬼虎亦非弱者,当下又把手上虎头抛来抛去,以诡异步法在二
人之间穿来插去,单凭一人之力,竟与风氏兄弟二人斗个旗鼓相当!
    在旁的泠玉却因自知武艺低微,一直没有上前加入战圈,但见三人斗了十余招,仍
未分出胜负,心道以风氏兄弟之力,根本无法可以擒下鬼虎,推详之下心生一计,迅即
捡回给聂风震脱地上的单刀,并高举虎头喊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挥刀作
势欲劈虎头。
    此计果然生效,鬼虎遥见此情此景,心下一急,霎时阵脚骤乱,风氏兄弟双剑刺来,
他为顾虑在泠玉手上的那个虎头,身形闪避略迟,两柄金剑顿时误中他胁下两个虎头,
强横剑劲当场把两虎头咂个稀烂!
    鬼虎的丑脸骤然涌出一阵悲恸之色,丑脸更丑,但来不及定神,风氏兄弟双剑又到,
惟有勉力再战下去!
    泠玉见狡计得逞,心头窃喜,遂又是把虎头高举,狡狯地笑道:“大哥,我这次是
真的要把这个虎头毁掉,你快来见你朋友的最后一面啊!”泠玉的笑容是多么的灿烂,
多么的惬意!他太高兴了,因为鬼虎如今正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将要输给他吧!
    果然,鬼虎在心神大乱之下,迭遇险招,腿上先后被划了两道剑痕!
    泠玉正欲重施故伎,蓦地,一条身影闪电扑至,一腿踢在他的手腕上,泠玉虎口一
麻,手中虎头即时脱手,那条身影未待虎头堕地,已然抢前把其接着。
    是聂风!他虽然仍负伤在身,却并未因眼前凶险而就此离去!他早已不是那种躲在
娘亲怀中啼哭撒娇的孩子!
    泠玉惊见来人是适才鬼虎打救的那名长发小孩,不禁怒喝:“小子,你好斗胆,竟
敢阻本少爷的好事?”
    怒喝声中,利刀顺势便向聂风一劈,惟他身怀的仅是寻常猎户的粗浅功夫,又怎可
与聂风偷学自聂人王的身法相比?连劈两刀,尽皆落空!
    这边厢,鬼虎于激战中瞥见聂风并未离去,且还出手相助,脸上立时流露感激之色。
    网清鹰亦见聂风抢回虎头,心中琢磨纵合兄弟之力也仅与鬼虎打个平手,如此下去
实非致胜之道,不若一不做,二不休,也学泠玉般攻心为上,倘若能把聂风手上硕果仅
存的最后一个虎头一并毁掉,那鬼虎必会方寸尽失,到时要擒他只怕手到拿来!
    一念及此,风清鹰身随念动,迅即后跃退出战圈,余下其弟风清和与鬼虎继续周旋,
自己则突然回剑向聂风那边刺去!
    这一剑出人意表,风清鹰的目标众人皆见,乃是聂风手中的虎头。
    剑招势道之急就连风清和也没料到其兄会对一个虎头下此重手,真是大材小用,这
一剑是非要得手不可了。
    谁知剑至半途,聂风身影骤移,轻轻避过来袭,风清鹰这一剑竟然刺空!
    风清鹰勃然变色,想到自负必中的一剑赫然刺空,不禁恼羞成怒,心道:“啊,此
子年纪小小已有这等身法,天资何其异禀?必须以快打快!”
    风清鹰心念一转,手中金剑划个半弧,蓦地幻化无数剑花,宛如满天金色花雨,向
聂风迎面罩下。
    风清和一面与鬼虎周旋,一面朝聂风那边斜瞥,但愈看愈是惊愕,此式乃是风花剑
法最快的一式——“花雨惊风”,看来其兄是有意和这小孩一较快慢了。
    聂风只觉万点剑花迎面袭来,好不眼花缭乱,纵然负伤亦强鼓真气,身形急展,仅
堪避过万点剑花,但这引起原来仅是扰乱前奏,在那袭来之剑花深处,忽然一柄金剑如
惊风般直向他手中的虎头捣去。
    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惊风!
                  ※               ※                 ※
    这一道惊风来势之急,就是有不错轻功底子的聂风亦再难闪避,风清鹰只一意欲毁
虎头打击鬼虎,本无要伤这手无寸铁的小孩之意。因此聂风只要任他捣毁虎头,自身必
定无恙。然而在此毫发之间,聂风念到鬼虎若失虎冻定倍添神伤,心中不忍,偏不信自
己救不了这个虎头,于是不敢怠慢,小脚急动,身形向后飞快倒退,满以为退出丈外待
他剑势一老,便可借身避过!
    谁料这一道惊风既是风花剑法最快一招,全因为其剑势可以愈使愈快,眨眼间二人
一追一退,已至丈外一块平滑如镜之冰地。聂风此时因身上之伤渐呈不支,但“花雨惊
风”在平滑地上更趋急快,突然已逼近咫尺!
    风清鹰心中暗喜,没料到“花雨惊风”在此地上简直如虎添翼。眼看尚有尺许便可
刺中虎头,就在此时,由于地面过于平滑,他脚下一个踉跄,剑势一偏,竟误向聂风的
胸膛刺去。
    风清鹰一惊,他堂堂门主如非必要,怎可伤此小孩?只是剑势太急,就连他自己亦
抽手不及,这一剑,势必刺穿聂风的胸膛!
    就在生死存亡之间,霍地一条快绝的身影撞向聂风,把聂风撞出丈外,剑势直刺在
那人身上,当场血花四溅!
    来救聂风的人正是鬼虎!只见风清鹰那柄金剑已深深戳进其胸膛内,看来痛楚已极,
他却不哼一声,好一条硬汉!
    风清鹰不虞此剑会刺中鬼虎,心中一怔,鬼虎乘其一怔之间,虎爪暴然伸出抓着他
握剑之手,运劲一扭,当场把他的手扭断,风清鹰痛得呱的一声惨叫,鬼虎顺势再添一
掌,他的人和剑迅即如断鸢般倒飞至丈外雪地,翻滚呻吟,可知他并不如鬼虎般可以忍
受痛楚。
    鬼虎亦不好过,血不断从其创口淌下,他的胸膛急速起伏,显见受伤之深,翻滚中
的风清鹰对站于另一边的风清和道:“二弟,要擒下他如今正是千载良机,快!”
    但风清和居然没有丝毫反应,呆立原地!
    就在风清和发呆刹那,一条人影忽从旁杀至,刀光一闪,向鬼虎背部偷袭!
    鬼虎未及回复,这一刀顿时劈进他的背门,鬼虎转脸一看,偷袭他的人竟是泠玉,
双目霎时闪过一丝悲怆之色。
    若论武功,泠玉根本毫无资格动手,但他却乘人之铖,而且还毫无悔意,恃势道:
“大哥,你下了黄泉别要怪我,只怕你所做的事天地不容!”
    谁个天地不容?鬼虎没有出言辩驳,仅是凄然苦笑,泠玉正欲举刀再劈,此时聂风
已然抱着虎头再上,也不理会鬼虎还有能力反抗与否,情急之下催动全身功力直贯右腿,
狠狠往泠玉胸膛一蹬,立把他踢飞老远,当场昏厥!
    聂风连忙察看鬼虎的伤势,只见他在严寒下大汗淋漓,背门的刀伤源源淌出紫血,
心知泠玉刀上淬有剧毒,他此行是誓取鬼虎的命而来,忙在鬼虎背门数个大穴一点,阻
毒性蔓延,接着对鬼虎道:“叔叔,你可还走得动?”
    鬼虎并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仰天大叫一声,宛如一头向天地控诉的厉鬼,
似在狂催全身真气,倏地虎爪搭着聂风,拉着他闪电消失于风雪之中。
    风清和一直呆然站立,在地上的风清鹰问:“二弟,你在干什么?难道你忘了杀父
之仇?”
    风清和依旧缄默,口角却渗出一道血丝。原来他适才与鬼虎周旋时腹中早吃一爪,
虽然鬼虎爪下留情,没有取其性命,他此际亦受创难追!
    偌大的雪地中,除了余下受创的风氏兄弟和昏去的泠玉外,还有软卧不远处的杞柔。
    泪,正从她那双明眸中涔涔而出,可是……
    当年曾为她抹泪的人,又再次离她远去了……
                  ※               ※                 ※
    人在哭
    风雪缠绵。
    缠绵得像是一个痴情女子的眼泪……
    在茫茫风雪之中。
    人和鬼,可还知道自己该魂归何处?
    鬼虎拉着手抱虎头的聂风跑了足有半个时辰之遥,终于跑至雪岭深处一山洞前。这
山洞位处一雪丘之后,隐蔽非常。鬼虎跑至洞前已呈不支,拉着聂风一起翻滚进洞中。
    洞内,是一片无底的幽黑,黑如游魂野鬼所处的漆黑幽冥。
    鬼虎正是活在这冥中的一头不见天日的鬼。
    聂风但觉浑身湿湿黏黏的,极不自在,用手抹了一点凑近鼻子一嗅,只嗅得一阵浓
烈的血腥味,看来是鬼虎的血流到他身上所致。
    他连忙在鬼虎背上一摸,触手处是一条深长的刀痕。泠玉这一刀,劈的竟是如此之
深……
    好深好狠的一刀!
    鬼虎在黑暗中痛苦呻吟,聂风随即摸黑在地上捡拾一些枯枝,再从腰间取出火摺子,
他虽然明白生火或会招引敌人注意,然在这一年四季满天飞雪之地,要凭火寻至绝非易
事,于是火光一燃,洞中一亮。
    聂风不由得惊骇当场!洞中遍地都是鬼虎的血,但最使聂风惊骇的是,这个山洞赫
然挂满,布满了蛇尸体,甚至鬼虎如今亦倒卧在一大堆蛇尸当中。
    这些蛇尸看来存放了不少时日,因此地位处严寒,未有腐烂。
    这里,竟然就是鬼虎栖身的家。
    聂风定定看着眼前的情景,看着想着,两行泪不禁掉了下来。
    自从家破后,聂风一直孓然一身,天涯流落。他想,自己可算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
子了,今天方才发觉,有家可归又如何?
    鬼虎,他是多么的孤立无援!他拥有一张如鬼魅般的容貌,被逼远离人群,活在这
荒芜的雪地中,他甚至连天涯流落的机会亦没有,他只能与虎为伍!
    也许,只有老虎,才不懂得取笑他的丑陋。
    天道何以如此不公?他那个不中用的义弟居然还领他的敌人前来擒他!他为何不给
这个义兄半丝喘息余地?
    陡地,一直面如死灰的鬼虎半张眼睛,虚弱地指了指地上一条蛇尸的七寸之位。
    聂风不明所以,于是把其中一条蛇的七寸之处撕开只见当中有一颗类似肝胆之物,
顿时明白这是蛇胆,遂连忙挖下数个蛇胆,喂给鬼虎服下。
    鬼虎服过蛇胆后,精神稍复,但适才在中毒下强运真气逃亡,中的毒已深入五脏,
此刻浑身酸软乏力,就连坐起来也感困难,逼于躺在蛇尸上运气调息,不一会,忽地
“哗啦”吐出一口毒血!毒血紫而冒烟,毒性非同小可!
    “叔叔,你没什么吧?”
    鬼虎摇头,又歇了半晌,颓然道:“你……名字……?”
    聂风这还是首次听见他话声,只觉他说话似甚艰难,像鼓足全身力气才能吐出一些
若断若续。简单的字,浑不成句。声音且异常沙哑低沉,俨如老虎学说人话,令人听来
毛骨悚然,好生心寒。
    聂风答道:“我叫聂风”
    鬼虎并没再说什么,却是静静的看着聂风,看着这孩子刚留下的两道未干泪痕,似
要为这两道泪痕寻出端倪,可惜看了良久,不单他的身子乏力,就连双目也感乏力,不
知不觉昏睡过去。
                  ※               ※                 ※
    翌日,当聂风睁眼的时候,鬼虎已比他他先醒过来,正背向他面壁盘坐。地上布有
数滩紫血,看来鬼虎昨夜虽然昏睡,内息仍不住自行调运,把体内残余毒血尽数逼出。
    他因身上要害中了一刀一剑,受创非轻,故始终全身发软,若非耗尽九牛二虎之力,
恐怕也未能再坐起来。
    聂风一坐而起,鬼虎立有所觉,却未回首,不知因为无力,抑或无心?只见鬼虎身
畔正放着聂风昨夜拼死亦要保存的小虎之头,虎头伶仃,鬼虎的身影更伶仃。
    聂风望着他那可怜佝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片侧然。
    陡地,鬼虎张口道:“你……虎……皮……怎得……来?”
    聂风一愣,没料到鬼虎一张口便相问此事,却也不欲隐瞒,直言道:“是……我爹
给我的!”
    鬼虎霍地回头,侧脸一瞄聂风,满目凝然,不再多话。
    要取虎皮,当然须杀虎,连三岁小孩也懂的道理,鬼虎怎会不明?若鬼虎忿然相斥,
痛哭一顿,聂风倒会好过一点,如今鬼虎如斯凄戚,反令聂风不安,遂道:“叔叔,我
爹……他……他是……”
    他很想告诉鬼虎自己的父亲是个疯子,却又欲语还休,只得道:“对不起……”
    鬼虎不怒,反问:“因……此……你……阻我……义弟……毁头?”
    聂风满以为鬼虎并不太懂人情世故,孰料自己昨夜因内疚而出手救回虎头的心意,
鬼虎完全猜透,不禁讶然点头:“正因如此,你也拼死为我……挡了那风大侠刺来的致
命一剑?”
    鬼虎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聂风所说的仅是其中一个原因,鬼虎心中却另有一个原因。一个十分特别的原因。
    就是这样,聂风便留在洞中和鬼虎一起运气疗伤,直至黄昏,他给聂人王所击之伤
几已痊愈,可是鬼虎的伤势却进展不大,看来在短短数日内未必伤愈。况且毒血虽去,
毒性未去,身躯依然软绵无力,仅可作点轻微动作,聂风于是自告奋勇,替鬼虎埋掉那
个小虎之头。
    这山洞公似乎极具隐蔽之地利,泠玉及风氏兄弟并未寻至,二人也大可安心在此继
续逗留。只是因寒交煎,聂风也不理会那些蛇尸如何可怖,捡了数条褪皮烤之,但觉肉
香四溢,便与鬼虎一同大嚼蛇肉。
    聂风终究不惯啖蛇,吃时一直战战兢兢,鬼虎却而不改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这
些蛇尸本来便是他的家常便饭。
    聂风把他的食相看在眼里,不禁鼻子一酸,他本应尽速去找回聂人王,但目下鬼虎
伤势未愈,即使是过路人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鬼虎这回重伤是为自己挡了那一剑,他
断不能就此不顾而去!
    他暗暗决定,必须在这期间照顾鬼虎,直至他功力尽复后方才离去。然而,鬼虎除
苏醒时和他谈了数句外,便绝少再张口说话。
    聂风心想,或许鬼虎不愿多话,皆因他每次说话都必须出尽全力,令人听来也为其
感到辛苦,且现下在疗伤期间,这等说话之力,还是可省则省。聂风同时发觉,鬼虎原
来并没有正面看人的习惯,他一直都是侧着脸看聂风,不知是因久未见人而感害臊,还
是也自觉面目狰狞,生怕会吓坏人?究竟他的脸为何会变得如此丑陋?他为何说话困难?
这个孤单而丑陋的男人,背后到底藏有多少辛酸往事?
    聂风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问,不过,他看见鬼虎在调息之余,竟无聊地以指头在
地上的砂石中勾勾画画。
    这个男人,一个字儿也没说,手指却是写了又写,似在勾划着他的一些心事……
    聂风好奇一瞥,只见他写的竟然是“主人”二字。
    想不到他主人的影响如此深远,他的敌人固然对他永志不忘,但是他的仆人鬼虎也
如斯忆念他,于受伤的当儿仍在写着“主人”二字。
    他的主人单人匹马力挫十大门派,武艺盖世可想而知,可是那份“一夫当关,万夫
莫敌”的气概,是否又更使人欣赏、佩服?但鬼虎主人早在八年前忘故,他也不用如此
忧悒,聂风看着地上的字,忍不住冲口而出道:“主……人?叔叔,你想念你的主人?”
    提及主人,鬼虎死鱼般的目光骤现一种兴奋之情。
    聂风道:“能够令你这亲追忆思念,你的主人除有过人之处,也一定待你很好!”
    鬼虎没作声,丑脸上却浮现引主为豪之色,似在回忆着当年跟随其主人的那段日子。
    聂风道:“可惜事隔八年,你也用不着终日介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啊!”然而,
倘若还未有真正过去的呢?那么,又是否更值得怀念?
    鬼虎凄然一笑,半晌,居然打破沉默,道:“他……无名……无姓,死……与……
不死,没……分别……”
    无名无姓?聂风愈听愈觉悟迷惘,鬼虎的主人武艺超群,本应名动江湖,怎会无名
无姓?莫不是早看透江湖纠纷,宁愿无名无姓于江湖?聂风没有再问下去,他发觉鬼虎
已不在写着“主人”二字,而是在勾划着一些脚印。
    细看之下,这些脚印似是一些轻功步法。
    鬼虎指了指那些步法,示意聂风照着来练。聂风更摸不着头脑,但横竖在这洞中闲
极无聊,也乐得依其所示去练。
    谁知跟地上的步法踏了数踏,转了数转,只觉这些步法看来简单,每一步却变化无
穷,最大的变化乃在习者于毫发间只要足下一扭,身形便可急转,较诸他偷学自聂人王
那种只管求快的轻功,层次自是不同,当下大喜道:“叔叔,这些步法很精妙啊!是谁
教你的?”
    鬼虎毫不迟疑,答:“主……人……”
    聂风一怔,鬼虎的主人能有如此神妙的步法,确是厉害得很!难怪十大门派要联手
围剿他,想必是盛名招妒!
    他其实自少极爱习武,只是遭聂人王多方禁制,此刻乍遇如此高深步法,简直喜极
忘形,爱不释手,沉醉地习练起来。
    鬼虎在旁瞧着聂风,瞧着这孩子那而纯真的表情,忽然记起了一个人——他的主人!
    这个世上,没人不怕不笑他的丑脸,惟独他主人初睹他这张丑脸时,反流露无限怜
惜,正如昨夜他乍遇聂风,他在这孩子的脸上也找到和其主人相同的怜惜神情。
    难得他还是个小孩!
    这正是鬼虎舍命相救聂风的另一原因!这孩子令他想起他的主人!他怀念他的主人!
    一念及他的主人,时光仿佛回溯到久远的从前,眼前的聂风亦逐渐模糊起来……
    鬼虎还记得,十三年前的自己,本是居于此带村落的一名寻常青年,除了生来指力
惊人,长相却异常平凡,混在人丛之内,简直面目模糊,谁也不会把他轻易认出来!
    但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却有一个俊美不可方物的义弟——泠玉。泠玉面如冠玉,
外表正直,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能言善道,故一直深受村民爱戴。
    本来兄弟俩并没什么冲突,鬼虎素来安份守已,甘于平凡,一切锋芒皆由泠玉占尽,
毫无怨言,可是,忽然有一天……
    泠玉向村长女儿杞柔求亲,杞柔原与他两人青梅竹马,她的答复非常直接!她只坦
白道出一直藏于心中的一句话,她喜欢的是泠玉的义兄——鬼虎!
    正因为这一句话,这一天,终于……
    想到这里,鬼虎全身不禁一抖,手心冒着冷汗,瞿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不愿再想
下去!一切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句话,都是因为那一天……
    世上并无不劳而获的事,习练轻功步法亦非一朝一夕可成,聂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且自觉小孩毕竟腿短,故更在将勤补拙,于是不断地练个不停。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鬼虎为何会以步法相授,不过困在专心苦练,也无暇多想。就在
他留在此洞中的第二夜,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当他正烤着蛇肉,预备晚膳的时候,霍地,赫然有一头巨熊冲进洞内!
    聂风虽是泰山崩于眼前也不畏之小孩,如今乍见此头巨熊,亦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头巨熊高逾丈五,爪长半尺,比鬼虎那头冰川巨虎还要硕大,张牙舞爪,馋涎欲
滴,显是为烤蛇的肉香引来。
    巨熊看来异常饿,穷凶极恶,行动亦甚敏捷,甫见洞中二人,先向烤着肉的聂风狂
噬过来。
    鬼虎连忙鼓起一口气嚷:“步……法……”
    聂风乍听上即时明白,迳使鬼虎所授之步法,足下一扭,身形急转,步法虽然生疏,
却已可贴着巨熊的身躯赶到其后!本来鬼虎不便于行,巨熊若要袭击他实易如反掌,但
聂风既然急窜,撩起它的兽性,遂发足穷抓聂风。
    巨熊的行动虽不及聂风刁巧敏捷,但恃着身躯庞大,一步抵他四、五步,转瞬间,
一童一兽追到洞口,此时鬼虎突又叫道:“左……十……步……”
    聂风心知鬼虎是在暗示些什么似的,但究竟是指洞内左十步,还是洞外左十步?也
是不容细想,仓促间,惟有先奔出洞外左方!
    甫一奔出洞口,巨熊尾随杀至,蒲扇般大的熊掌顿向其小脑砸下。存亡之间,聂风
不顾一切遽施鬼虎的步法一转,无意中同时使出聂人王的轻功。
    鬼虎的急转步法本已能令自身意转,如今意外地加上聂人王以快见称的快步,快上
加快,转上加转,聂风霎时人化一阵旋风,这股旋风快如闪电,就这样贴着沿左雪壁前
卷十步。
    聂风旋到十步之位,还未及弄清楚自己适才为何会身化旋风,已惊已眼前是一片绝
壁尽头,更未见有任何异状,猜疑暮莫非是右十步?当下暗叫不妙,与此同时,那头巨
熊正向聂风所站的十步之位扑来,聂风身后就是绝壁,无路可退,眼看就要被巨熊攫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聂风走投无路,把心一横再度急旋,身形又如旋风般反向巨熊
胁下空隙冲去!
    “嗖”的一声,聂风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斯的快,居然轻易冲过巨熊胁下,旋至其身
后七步以外。
    同时间,巨熊冲势难收,已踏在适才聂风所立的十步之位,蓦地“隆”然巨响,巨
熊足下的雪地赫然崩塌,露出一个宽若六、七尺的大穴,巨熊脚下骤空,再无立足之地,
霎时,庞大的身躯便直堕深穴之中,听其惨嚎之回音,这个洞穴似乎很深。
    很深,深不见底。
    纵使冰雪严寒,聂风仍难免抹了一额汗,幸得先前鬼虎早传他步法,否则单以聂人
王的轻功,根本无法可引这巨兽堕地洞穴。
    他再步近洞穴细察,但见雪下藏着一些枯枝,猜想鬼想可能于偶然下发现这个深不
可测的洞穴,遂以枯枝编成一个纵横交错的树网,并将之架在穴上,当冰雪愈积愈厚时。
洞穴表面便形成一片薄薄的雪地,仅可容人踏过而不裂,倘若遇上庞大的野兽,势必难
以负荷而倒塌,显见是个陷阱!
    在这片雪地求生,纵然鬼虎身怀绝艺,兼且与虎为友,仍有其他凶猛异兽来袭,为
防万一,早设下这个陷阱,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聂风深深吁了一口气便跑回洞内,鬼虎已闭目调息。
    聂风问:“叔叔,你早知此带有这巨熊存在,因此传我步法?”
    鬼虎“嗯”的应了一声,继续道:“还要……两天,我……才……痊愈。”
    他说着张开眼睛,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些图像。
    看清一点,鬼虎画的竟是一些熊、狼的图像,当中更有三十六点穴,聂风不由一愣:
“穴位?这是野兽的穴位,猛兽也有穴?”
    鬼虎无言点头,这两天内他能否顺利痊愈,便要看聂风如何应付了。
    聂风能在危急间把鬼虎所授的急转步法,与家传轻功融汇为一,身化旋风,自创一
格,已令鬼虎十分讶异,但最令其讶异的,反而是这孩子那惊人的毅力,他竟然彻夜不
眠,孜孜不倦地钻研那三十六点兽穴。
    鬼虎原预料聂风能领会其中神髓五成左右已敷应用,岂料经其通宵达旦苦研,早把
所有穴位捉摸通透,记心与悟性之强实属罕见,美中不足的是内力尚浅而已。
    不过在继之而来的这一夜,聂风并无用武之地,因为并没有任何猛兽或狼群侵近,
一切相安无事。
    可是,就在鬼虎疗伤的最后一个黄昏,聂风忽闻洞外传来一阵异声。鬼虎依然在闭
目调息,正处于疗伤的最后紧张关头,聂风也不打算骚扰他,于是便独自踏出洞外一看,
谁知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一条黑影正从五丈开外一步一步逼近,却并非什么巨熊猛兽,而是一头比任何
猛兽更凶猛的猛兽,他的爹——北饮狂刀聂人王!是聂人王!
    这山洞本藏于一雪丘之后,等闲不易发现,聂人王却不知何故会绕过雪丘。最可怕
的还是,雪饮刀上仍残留未乾血渍,不知他刚才又杀了什么东西,此刻他双目通红如火,
足见杀意未平,疯态依然。若聂风给他瞧见或许尚能幸免于难,但负伤的鬼虎势难逃出
生天!
    这一惊非同小可,聂风也顾不得鬼虎在紧张关头,急忙跑回洞内惊呼:“来了!”
    鬼虎双目一睁,他和这孩子相处的时日虽短,亦知其甚少惊惧,只见他如此慌张,
尽管伤势尚存一丝未愈,也先把正运行全身经脉的气息所摄,问:“野兽?”
    聂风忙不迭摇头道:“不!不是野兽!但比野兽更可怕万倍!是我爹!”
    鬼虎一怔,天下孩子全都怕爹,怎么这孩子会怕得如此要命!他的爹到底是谁?未
及深思,洞口地上乍投入一条欣长人影。聂风反应奇快,连忙把鬼虎推向洞壁一深深陷
下之处,以蛇尸将其重重覆盖。
    就在此时,聂人王已踏进洞内!
    但听他喉头发出一般疯兽般的喘息,恍如沉雷迭响,一双眼珠血丝贲张,浓烈杀意
迅即笼罩整个山洞,使人窒息。
    聂人王目如鹰隼,一眼已发现洞中的聂风,也不和儿子说半句话,只大步直冲洞内
深处!
    聂风并没阻挠,事实上,也不知如何阻挠!
    聂人王甫闯洞中深处,厉目即时四顾,目光在每个角落肆意狩猎,似乎一发现猎物,
便要当场展开屠杀!
    谁是他的猎物!
    过了良久,聂人王眼中涌起极度失望之色,索性紧闭双目,气冲冲坐到地上!他一
坐,身上杀气更炽盛张狂,激荡得洞壁沙沙作响,聂风简直喘不过气!
    蛇堆中的鬼虎终于明白聂风何以会如斯害怕;回想跟随主人的那段日子,自己见的
武林高手已是不少,却从未有人能散发如此骇人的杀气!这股杀气蕴含无限疯狂怨恨,
仿佛杀气的主人和他手上那柄刀之存在目的,就是为要杀尽天下万物一般!
    聂风根本不明白老父为何会在误打误撞下,绕过雪丘寻来此处,更不明白他为何又
会猝地坐下!
    两父子没有任何言语,聂风亦不知该说什么,惟恐一言之失,又会使聂人王如上次
般疯上加疯,狂上加狂!
    洞内,忽然一片死静,静得可怕!
    在洞内来回轻荡着的,只有——聂风急速的呼吸声。
    聂人王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
    对了!是呼吸声!
    聂人王在听呼吸声!
    本来以鬼虎这样一个高手,呼吸声未必易觉,不过,聂人王也是高手!高手中的杀
手!
    他陡的双目一睁,楮光一闪,狂暴目光如箭般射向鬼虎藏身的那堆蛇尸上,跟着一
声不作,猛然抽刀向蛇尸丛中劈去!
    事出突然,聂风立即上前阻止,可是已来不及!
    谁料聂人王刀劈至中途,那堆蛇尸赫然纷纷如飞剑般向雪饮刀锋迎去,硬生生把雪
饮刀势阻截,无数蛇尸登时给刀劲震至稀烂翻飞诡异非常!
    就在满洞蛇尸翻飞之际,一条人影从洞壁凹陷处电射而出,向着洞口奔去,此人正
是鬼虎。
    聂人王微微一愣,咧嘴狂笑道:“哈哈!老子早在廿丈外已强烈感到此处藏有高手,
果然没错,杀!”
    到了这刻,聂风总算明白聂人王为何曾寻至此隐蔽山洞,他是凭借本身野兽般的本
能,找出鬼虎所在。
    杀声震天!聂人王杀人并不问青红皂白,亦不理对手伤势如何,他飞快地从后穷追
鬼虎。
    鬼虎本在紧张关头,只是见鬼虎适才一刀来势之劲,根本无法躲避,惟有忍着伤强
催内力推动蛇尸空群迎袭,自己则发力朝洞口跑去,可是由于妄动真气,内息一滞,伤
上加伤,奔至洞口又呈不支倒地!
    但聂人王已经杀到,见这个倒下的高手如此丑陋也是一懔,但无论多丑亦要杀!正
要举刀,同一时间,聂风闪电窜于其前,拦道:“爹,不要……”
    聂人王未给他把话说完,暴喝:“你武艺原偷学于我,要阻我谈何容易,滚!”
    右腕一扭,以刀柄重重击向聂风胸膛,聂风不虞有此一着,顿被击倒一旁!聂人王
笑道:“嘿,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若有本事便亲手制我!”
    说着再不迟疑,又举刀向鬼虎迎头斩去!
    这一刀凌厉无匹,鬼虎伤上加伤下根本无从反抗,只得望着聂风,高叫:“穴……”
    一声鬼叫,聂风就在鬼虎等死之瞬间,霎时明白他这个穴字之意,于是遽使他别创
一格,二合为一的步法,人如旋风般贴着聂人王身躯急转!
    聂人王万料不到儿子所使的步法并非源于自己,为之一怔,手中刀却未有半分迟疑,
仍向鬼虎力劈而下!
    但聂风的身法迥异难测,倏忽间竟转到聂人王右侧,小指一戳,便以鬼虎所授之兽
穴法向其父右胁一点。他所点的穴位并非一般正宗穴位,怪诞非常!聂人王自恃内力强
横,量他也制已不住,索性由他乱点,谁料身上从没想过的部位被其一点,以儿子小小
内力,竟令他右臂一麻!
    一麻之下,刀势一偏,雪饮澎拜的刀势顿劈在鬼虎身旁,直窜洞外的小雪丘上,
“隆”然一声巨响,登时把那个雪丘轰个四分五裂!若此刀劈在鬼虎身上,必定血肉横
飞,死无全尸!
    聂风没料到本用以对付猛兽的点穴法,对聂人王竟然奏效,心中窃喜,也不知是因
为老父本来便是一头猛兽中的猛兽,还是这套穴法根本便是一门极为高深的武学?
    无论人和兽,尽皆要受制于它!
    这套点穴武学,鬼虎当然亦是师承其主,其主人武艺之高深渊博可想而知!
    聂人王见儿子令自己出刀失准,怒叫:“小子!你敢造反?”
    正想劲聚右臂再劈鬼虎,鬼虎又嚷:“三……十……六……”
    聂风明白鬼虎是要自己用兽穴法尽封老父全身三十六穴,不由得一阵踌躇,但亦知
若不制住父亲,鬼虎今日势必死于他的刀下,于是不再多想,即时出手!
    就在聂人王劲聚右臂的当儿,聂风已飞快点了他三十六个大穴,可是以他小小内力,
怎可制牢聂人王?聂人王仅觉全身一软,刚要倒下之际,雄厚内力复再冲破被封穴道要
站起来,鬼虎忙嚷:“再……点……”
    聂风惟有再点,聂人王刚冲开的穴道又被封锁,更是怒不可遏,一边欲提气抗衡一
边悍然吆喝:“小子!你敢再点,我立即宰了你!”
    聂人王但觉浑身逐渐酸麻,此时尽管多使劲亦再难冲破制肘,顷刻怒火中烧,兽性
大发,不住狂叫呐喊,一时间叫声响彻整个山洞,震得洞壁砂石簌簌落下,整个山洞似
将倒塌!
    聂风并没给他的撕天狂嚎吓倒,他依然不断来回在聂人王的身上点着,直至聂人王
内力尽失瘫坐地上,直至聂人王嚎叫的气力亦不继,他才放手!洞内又回复死寂!
    他呆立原地看着这个向来兽性难驯的父亲,想到他今日竟然会栽在自己手上,简直
难以置信。
    聂人王内息衰竭,胸膛一起一伏,狠狠逼视聂风,像是要把儿子吞掉一般!鬼虎勉
力站起,一步一步的接近这头疯兽,他嘴角渗出血丝,伤势又再加深,这伤,真不知到
何时何日方能痊愈?
    他仍是强自支撑,蹒跚地步至聂人王跟前,一双眼珠瞪视着他,一字字问:“是……
你……杀……虎?”
    聂风私下一懔,似预感他会干些什么,连忙站近老父身畔。
    聂人王狂性难收,无所畏惧,鼓起一口气,凛然答:“不错!是我聂人王杀的又怎
样?”
    鬼虎听后脸色陡变,顿时运起仅存内力,举爪便要向其脑门砸下,欲把它砸个爆裂,
可是同时间眼角一瞟其身旁的聂风,像要作势欲挡,又回看那目光如炬的聂人王,虎爪
竟然凝留半空,良久良久,忽然撒爪,缓缓道:“我……内……力……不足,罢……了……”
    说罢走到半丈之外坐下,低首不语。
    他说的可是真话?
    聂风凝视鬼虎,清澈的眸子不期然泛起一丝感激之色。
                  ※               ※                 ※
    本来死寂的山洞,多添了一个不速之客——聂人王,再难死寂。
    聂人王喉头经常发出兽性般的喘息,急速而沉重,令整个山洞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
力,聂风与鬼虎同感惴惴不安!而鬼虎因在最后关头妄动真气,如今又要重新调息,约
需一昼夜方能复元。
    故此,两名大人如今均是不能动弹,仅得聂风一个小孩在旁守护,他为防再有别的
猛兽或其他人等来袭时束手无策,索性把鬼虎和老父移往那洞壁深处,若有风吹草动,
便立即把二人用蛇尸覆盖。
    再者,聂风素知老父内力霸道无伦,惟恐时间一久,他会自行冲开穴道,于是待休
息一夜后,翌晨终决定再行封其穴道,以策万全。
    头一回以此兽穴法制服聂人王乃因情急所需而毋庸细想,如今形势非急,聂风一边
点,内心一边感到歉意,毕竟,聂人王是他的亲生父亲。
    聂人王亦感儿子对自己的留手,嘿嘿笑道:“小子,你不是早说过要阻老子杀戮吗?
若真是这样便使劲点,否则便非男子汉!”
    聂风亦不容情,立时重点两遍。
    聂人王哈哈笑道:“好!大义灭亲!不愧男儿本色!可惜你仍未有救天下苍生之实
力,制我仅止一时,我看你能制我多久!嘿嘿……”
    聂风看着老父那张狂态毕露的笑脸,一片担忧之色,就在此时,突听洞外传来一些
微不可闻的异声,同时间,聂人王的笑容转趋僵硬,似亦听闻了这些异声!
    聂人王原亦曾习冰心诀,只是荒废太久,一颗心又不如自己儿子那般冰清,故冰心
诀之修为一直次于儿子,不过也非等闲,听闻异声亦不足为奇!
    三人之中,只有鬼虎没有察觉,他并没习什么冰心诀!
    聂风连忙用冰心诀静心一听,私下一愣,回望老父,他的讶异绝不比儿子逊色!
    此异声竟是一些胡琴之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随着风雪送来,琴音似有似无,若隐
若现,无限低回,聂风虽是小孩,也可感到琴音所含那股苍凉落寞之意,心中奇怪,这
个操琴人何以会在这偌大的雪地操琴?
    更奇怪的是,此人操琴竟是朝着山洞这方而发,似在向原本居于洞中的鬼虎一抒落
寞情怀,但因距离太远,琴音又极轻,操琴者似又不想鬼虎及其余人等听见身身此番苍
凉,心境异常复杂无奈!
    只是,操琴者也许未能预料,自己的琴音巧遇上聂风及聂人王的冰心诀,一切愁绪
无所遁形!
    此是,鬼虎亦发觉聂风二人在全神聆听,神态有异遂问:“什么……事?”
    聂风道:“是琴音!我俩听闻一些胡琴之音!”
    鬼虎乍听此语,脸色陡喜,不可置信地道:“胡……琴……之音?是……是……他!”
    聂风自遇上鬼虎以来,除提及他的主人外,就不曾见过他如此兴奋,如今他面上又
露出相同的雀跃,莫非……这个在雪地操琴的人会是他的主人?可是,他的主人不是早
已辞世的吗?
    就在狐疑之间,聂风忽又听见琴音渐渐消沉,愈转愈缓,愈转愈轻,终于,一曲冉
冉散尽,恍如一个显赫一时的薄命客的最后一声嗟叹,黯然曲终魂断……
    鬼虎罕见地关切,问:“他还……在操……琴?”
    聂风摇首道:“不,琴音消失了。”
    鬼虎目露异常失望之色,低下头,断断续续的深吟道:“他既退隐,又……何必……
舍不下……我?何……必?何……必”他喃喃自语,聂风还是首次听他说了这么多的话。
    聂人王却一直默然不语,自听闻琴音后,他竟是出奇的沉默,喉头的喘息亦不复见,
相反脸上却流露无限苍凉,这阵落寞的琴音像是勾起了他一些不愿记起的回忆……
    他也曾是群刀之首,他也曾退隐归田!可惜,“扬名立万”本已极难,“埋姓退隐”
更是难上加难,到头来一切事与愿违,今日落得如此疯狂收场,岂是始料所及……
    陡地,聂风脸上骤变,像又听闻一些声音,鬼虎忙问:“琴……音……回……来……
了”聂风道:“不是琴音,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
    语声方歇,迳自展身跑向洞口看个究竟。
    鬼虎乘他极目远眺之际,斜睨聂人王,道:“聂……风,三耳……聂风,好……名
字,如今……已鲜有……如此……热心的……人……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本在苦思的聂人王给他如此打扰,顿时横他一眼,但向来
疯狂的目光也不免流露少许以子自豪之色。
    聂风在洞口遥望一会,只见两条人影从远至近而来,逐渐可以辨清容貌,赫然是鬼
虎的义弟与那个杞柔姑娘!
    二人已步至距洞口十数丈外之地,但本来在遮掩洞口的那个雪丘早给聂人王一刀轰
碎,洞口势必被泠玉发觉。
    聂风奔回洞内,道:“叔叔,糟了,你义弟来了。”
    鬼虎为之变色,道:“只……他……一人?”
    聂风道:“不单是他,还有杞柔姑娘!”
    鬼虎乍闻杞柔亦至,丑脸登时益发难看,道:“她……也来……了?不……我们……
先避一避……”
    聂风见他竟不怕泠玉发现后去通风报信,反害怕再见杞柔姑娘,也是一怔,但亦如
他所言,跑往洞口抄了一团雪把洞中火堆扑熄,跟着对聂人王道:“爹,对不起了。”
    旋即封了聂人王的哑穴,只因怕他会突然无故狂叫,误了鬼虎。
    聂风接着再以残余蛇尸堆在鬼虎及聂人王身处的凹陷之处,自己也一头钻进二人之
间,刚刚把蛇尸覆妥,泠玉和杞柔便走了进来!
    原来上回夹攻鬼虎以后,风氏兄弟各有所伤,立遣属下赶回风月门召集过百精英,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于昨午抵达此雪岭山腹,为免费时失事,风清鹰便和门众在山腰驻
脚,再委熟悉地势的泠玉深入雪岭之中先行搜寻,待发现鬼虎行踪便即来通报。而杞柔
虽不屑泠玉所为,但因挂虑鬼虎,也甘愿与他联袂找寻,心忖先找着鬼虎再作打算。
                  ※               ※                 ※
    泠玉看来十分疲倦,甫进洞便即倒坐地上,杞柔刚徐徐坐在一旁,突听泠玉“哗”
的一声,原来他瞥见洞中满布蛇尸,吓了一跳,看真点便知全是死蛇,奇道:“咦?这
山洞怎会有这么多的蛇尸?”
    杞柔道:“玉,这儿很可怕,我们还是走吧!”
    泠玉道:“我们在这雪地已找了他一昼一夜,绝不能功亏一篑,好歹也在这里先歇
一会再找!”
    杞柔劝道:“玉,罢了!鬼虎毕竟是你义兄,你又何苦如此待他?”
    泠玉扳起面孔道:“嘿,义兄怎样?他屠杀村口老李一家七口,嗜杀凶残,人人得
而诛之,我虽与他结义金兰,但此惨剧是我亲眼所见,试问大义当前,我又岂能坐视?”
    泠玉此语一出,蛇堆中的聂风顿觉左右两旁的鬼虎及聂人王身子同时一颤,足见二
人心中有数,但颤抖最烈的还是鬼虎,也许只因他蒙上不白之冤。
    杞柔一听泠玉提及大义,花容一沉道:“大义当前?我看未必!你如此不遗余力,
不过是想得到风氏兄弟那笔一万两白银的赏金罢了。”
    泠玉狡辩:“那笔赏金并非主因,不过我既行仁义,受之不愧!”
    杞柔道:“即使你并非全为钱财,但你可还记得当年结义之情?你俩本来无父无母,
二人相依为命,那一年村里闹着荒,谁也无法兼顾你们两个小孩,你俩又只余下两个馒
头,你吃掉自己那个馒头后还在抱着肚子喊饿,鬼虎看着不忍,便把自己仅余的馒头给
了你吃……”
    如斯鸡毛蒜皮的琐事,杞柔如今幽幽道来,亦觉无限唏嘘……
    泠玉理直气壮地道:“这个我倒记得,但后来这个馒头亦非由我独享,我还是分了
一半给他!”
    往事如烟。
    蛇堆中的聂风倾听着这些别人的陈年往事,只觉世间一切恩恩义义,怎么如斯难以
算清?不过见泠玉如此理直气壮,心中却想,他不应把一半馒头给回鬼虎……他应该把
整个给回他!整个给回他!
    然而,聂风又可会明白,所谓人情世故,能够给回半个已是极度奢侈?
    忽地,聂风听见身畔的鬼虎竟传出“滴”的一声,这声音是如此的轻,轻得就如是
一颗眼泪掉到蛇尸上的声音。
    是一颗眼泪。
    这也许是泠玉对鬼虎所干最具血性的一回事了,可见当年他对他倒还有半丝真情。
    只是,忽然有一天,他长大了……
    他惊觉,当年与自己分吃一个馒头的鬼虎,是一个平庸无奇,其貌不扬的义兄。
    一切一切,都因为这张脸……
    杞柔虽亦知当年泠玉所干确属事实,但终究已成过去,眼前的泠玉已“今非昔比”,
“判若两人”,她不忿道:“纵使你为顾存大义而不念结义之情,可是鬼虎在半月前还
在虎口边缘救你一命,你断不该那样爽快便应承风氏兄弟的!”
    泠玉本是擅于辞令,但杞柔语中要害,此事确实理亏,不期然恼羞成怒,道:“枉
我多年来对你百般呵护,希望总有一天你会站到我的身边,岂料到了此时此地,你还是
如当年一般,站在他那边偏帮他!”
    杞柔给他一说,粉靥一红,道:“玉,你何出此言?一直以来,鬼虎总算对你时刻
照顾,他本性淡泊,故暗中以自己天生惊人的爪力对村民所除的猛兽,尽皆让你独揽功
劳,所有赞美之辞全都落在你的身上,大家都对你青眼有加,试问在你受村民爱戴,自
鸣得意之余,可曾有半点念起这个义兄?那时候,只有我依然站在他的身边……”
    泠玉道:“对!村内所有人都对我青眼有加,可惜,我最希望获得的那双青眼,却
独落在我义兄身上,哼,他凭什么可以得到这些?”
    杞柔被他一问,一时结舌,支吾:“他……他……”
    泠玉奸狡地道:“你答不出?嘿,天下美女钟情丑男,大都因他心地善良这些陈旧
理由,但单有颗善良的心有啥有?一个人没智慧,没银两,到头来还不是沦为贱民?你
看鬼虎,无论他如何重情重义,今日还不是穷途未路?你看我,不正是凭这张脸得到村
民爱戴?”
    杞柔简直不敢相信泠玉会说出这样的话,道:“玉,你太过份了,别要人心不足!”
    泠玉愤然:“不错,是我人心不足!我本应可以得到一切,却又得不到一切,我不
甘心!”
    杞柔见他动气,纠纠缠缠的说个没完没休,遂别过脸道:“别要再说下去了,那……
已是许久以前的事。”
    泠玉却扳过她的身子,道:“不!我仍是记忆犹新!倘若鬼虎比我好看,我输给他,
总算心服口服,但他生来其貌不扬,你为何偏偏要选他?你为何偏偏不选我?”
    泠玉愈问愈是幼稚、激动,竟然一边问,一边猛摇晃杞柔的身躯!
    杞柔无奈娇呼:“天下美女俯拾皆是!玉,我问你,你又何苦偏要选我?”
    真是一语中的!泠玉登时一呆,表情一片迷惘。
    是了,他又为何偏偏要选杞柔?
    他本是聪明人,可惜遇着的对手并非和他半智,而是斗情!情,多么销魂蚀骨的一
个字,只要“心中垂青”,便是情!
    可是,面对情字,聪明绝顶的泠玉也迷糊了,迷失了……
    他不明白,为何他偏要对杞柔有情?为何十三年来,她偏又无法对他日久生情?
    不过又何须明白?
    他只想问,最后一次,也许亦是令他彻底心死的一次!
    泠玉终于问:“那,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我的了?”
    杞柔叹道:“玉,这个问题我早在十三年前答了无数次,想不到今天你又逼我再答
一次……”
    她凝眸注视泠玉,极端无奈地续道:“我的答复,依旧和十三年前一样。”
    答案,其实在未问前已心中有数,泠玉始终期待着会有惊喜,却未料到得到的竟是……
    他呆然半晌,最后才木无表情的道:“你好狠的心!”
    杞柔道:“不及你待鬼虎那么狠!”
    此语一出,恩断义绝!
    狠?
    泠玉忽然发觉,他原来恨她,很恨很恨,因爱成恨!
    既然始终得不到她,那么,一切都不怕她知道……
    他豁出去了。
    若要恨她,便要恨得彻底,他要她知道一切,他要她伤心、害怕、流泪……
    蓦地,泠玉发出一丝狞笑,他残忍地道:“嘿嘿,是我心狠手辣又怎样?有许多事
你还没知道呢!”
    泠玉语调阴冷,听得杞柔内心发毛,他似要告诉她一些十分可怕的事!
    泠玉笑道:“老李一家并非鬼虎所杀,那晚我看见的,只是另一个散发汉罢了!”
    杞柔怦然一惊,她早觉事有跷蹊,但从未想过他会诬害自己义兄,她连想也不敢去
想:泠玉对她脸上惊诧的表情欣赏极了,他索性变本加厉:“小事而已!你知道吗?为
了得到你,十三年前我所干的事更精彩呢!”
    十三年前?杞柔心中一沉,鬼虎正是在那年失踪,难道……
    泠玉续道:“那一年,我向你求亲不遂,心中又妒又恨,既然我得不到你,鬼虎就
更不配得到你,终于有一晚,我在他的酒中下了剧毒!”
    杞柔全身皆在震栗,她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向后退。
    “鬼虎喝罢那杯酒后便倒地翻滚呻吟,不一会已僵止不动。我以为他已气绝,遂把
他拖至这雪岭埋在雪下,更为防其尸遭人发现,便以火烧毁其貌,本是其貌不扬的他就
更不似人形,即使被人发现,也认不出是他,哈……”
    泠玉的笑声是那样阴险,犹如毒蛇响尾,聂风听罢此番前因后果,不禁毛骨悚然!
    难怪鬼虎的声音如斯刺耳,他喝下的剧毒,没有令他哑掉已算万幸!
    聂风身边的老父早已听得胸膛起伏,这种恩将仇报,来绝人性的所为,任谁听了皆
会齿冷,何况是聂人王?
    鬼虎却是出奇平静。
    杞柔已泣不成声,不知是为鬼虎的遭遇而泣?不是因为自己是祸水红颜?
    她凄然地、反反复复地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泠玉见她伤心,意态更狂,站起来步步几她进逼,道:“确是你害了他!因此你也
得到应得的报应,正如风氏兄弟所言,他早于八年前已回来此雪地匿居,可是你等他十
三年,他居然不回来见你一面,你说,这可是你的报应?”
    杞柔梨花带雨,摇首:“不,他一定会回来!”
    泠玉冷笑:“我也是这样的想,不过他只是回来找我!我把他弃尸雪地,他总有一
天会回来找我报仇!”
    就在此时,一个如夜鬼般的声音突从泠玉背后冷冷传来,道:“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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