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请你记得我

    “孩子,这些霍家剑法,你全都熟习了吗?”
    “……”
    “很好,真是一个聪颖的孩子!”
    “……”
    “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剑法铭记于心”
    “……”
    “那是因为我很自私,只要你能记住这些剑法,便会记得是谁教你的。”
    “……”
    “但愿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我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
    “……”
    “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你……会成全我吗?”
    “……”
    “谢谢你!孩子,那请你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张脸!”
                  ※               ※                 ※
    红尘仆仆,活着万千众生。
    有些人出类拔萃,有些人庸碌无奇,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坐享祖荫。
    各式各样的人,尽皆充斥于这个红尘之中。
    故若数红尘,众生何止千万?
    茫茫人海,漫漫岁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在一点地方遇上,当中要经过多少机
缘?多少巧合?
    然而,亦因为红尘内有太多众生,于是也常有许多极尽匪夷所思、不可能的事情发
生!
    就像步惊云,他正遇上一个他绝不可能再遇上的人。
    这个人竟然就是他死去多时的继父——
    霍步天!
    脸,如今就在步惊云眼前咫尺!
    他可以把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每根须髯亦无所遁形。
    不!
    不是霍步天!
    眼前的人绝不是霍步天,步惊云可以肯定。
    他只是和霍步天长得几近一模一样,但却不是霍步天!
    最明显的差别,在于他的那双眼睛。霍步天的目光永远都散发着一股柔和,此人的
目光却猛如烈火。
    可是,这个和霍步天长得几乎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步惊云定定的看着此名汉子,此名汉子也定定的回望他。
    他可以从这汉子的眼神中瞧出,此人似乎是认识他的。
    也许不单认识,且还十分熟悉。
    两人这一凝望,其实仅在一息之间,接着,周遭蓦地响起阵阵的惨叫声。
    此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环顾左右,可惜已经太迟了……
                  ※               ※                 ※
    黝黑迂回的地下长廊,恍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长廊两边的墙壁,每隔两丈方有一盏油灯,当中可有含辛莫辩的冤魂?
    不错!这真的是一条地狱甬道!
    因为甬通的尽头,是一个满布惨死冤魂的地方——天牢!
    天牢并非在天,反而深入地底。
    此地是天下会囚禁重犯的牢狱,进去的重犯得三条路。
    一是被囚终老,一是被折磨至死,一是被处决。
    此刻,静如深渊的天牢长廊,赫然响起了寥寥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慢而沉重,俨如死神将要降临的前奏。
    守在天牢外的百名守卫随即警觉,此处鲜有来客到访,此脚步声到底属谁?
    他们很快便得到答案,在阴暗的长廊阶梯之上,正缓缓步下一条黑影。
    这班门下经年累月于天牢守卫,早已习惯黑暗,但这条人影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无
从想象的黯黑气度,黑得盖过了周遭的所有黑暗,他们一时之间竟瞧不清来者是谁。
    此人似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不应说融为一体,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
    来人冉冉从黑暗中步近,守卫们终于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通行令牌,和他那张苍白得
接近无情的脸。
    果然是黑暗与死亡的化身!他正是蜚声天下会的不哭死神——步惊云!
    守卫忙不迭把步惊云带进天牢,穿过关隘,只见天牢之内残破不堪,满目颓垣败瓦,
阴冷冰寒,活人简直难以在此生存多久。
    牢内共有廿一道铁门,其中十九道敞开,空无一人,可推知内里的囚犯早已死光。
    这些年来,雄霸盲目铲除异已,枉死的人实在太多;这班囚犯,想必也是雄霸的对
头吧?
    他们在此被囚被坑被害被杀,死后会否含恨?会否轮回?会否再生?
    还是始终和步惊云一样——
    冤魂不息,矢志复仇?
    偌大的天牢内,仅得两道铁门依然深锁。
    步惊云今日只需想进入一道铁门,他惟愿能见一个他绝不相信会再见的人,至于另
外一道门囚着的是雄霸那个仇家,他没有兴趣知道,也无法知道。
    守卫长为其中一道松锁,恭敬得带着几分阿谀奉承,涎着脸道:“云少爷,请。”
    他称呼其为云少爷,只因打从今日开始,步惊云已贵为雄霸的第二入室弟子,正式
入住风云阁。雄霸下令,谁都不可直呼其徒步惊云,否则格杀勿论。
    可想而知,雄霸对此子如何器重。
    大家都对这快不哭不笑的木头极度艳羡,每个人都把“渴望成名”四字写在脸上。
    当然,在旁观者看来,以一个年仅十三的少年,能成为一代枭雄雄霸的入室弟子,
前途真是无可限量。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为,步惊云陡地拥有得太多,太多……
    然而,他所失去的呢?
    他的童年,他的继父,他的希望,他心中的“灯”……
    大家又能否为他一一算清?
    他但愿自己从没得到眼前这些,也从没失去以往那些。
    如果可以重活一次,宁愿一切都没发生……
    不过,纵然已成为雄霸的入室弟子,步惊云仍未获授排云掌,皆因昨夜来了八名蒙
面刺客行刺帮主,虽然天下会于瞬间稳操大局,五名刺客当场被杀,余下三名被擒,更
被囚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天牢之中……
    此事却令雄霸倍添事忙,忙于重新调配天下会的守卫。以求得出更佳的防卫措施,
故一时间亦无暇兼顾步惊云。
    而且在此当儿,雄霸更授以令牌,嘱咐这个新收的徒儿前来拷问余下的三名刺客,
瞧瞧他们有否其余党羽。
    这正恰如步惊云所愿,因在三名刺客之中,有一名正是那个与霍步天长得一模一样
的汉子。
    他也很想知道这名刺客究竟是谁?
    “轧”的一声,厚实的铁门一推而开,步惊云徐徐步进,冷冷的眼睛在阴暗中炯炯
放光,只见陋室一角,匍匐着三团黑影。
    他侧脸斜瞥身后的守卫长,俨如死神下令,守卫长旋即会意,笑道:“属下这就告
退。”
    言罢躬身而退,顺手掩上铁门。
    室内实在过于昏暗,步惊云取出火摺子燃着墙上一盏油灯,室内登时一亮。
    一看之下,但见三人手脚同被沉重的铁链紧扣。其中一男年约十七,另一男年廿许,
最后一人,固然就是步惊云所要见的那名汉子。
    三人浑身伤痕,显然早被严刑拷问了不知凡几,此际见灯火一亮,精神本来为之一
振,岂料眼前突又一黑。
    却原来并非灯光再次熄灭,只是他们触目所见,这次进来的并非一般门下,而是一
个外表异常冰冷的黑衣少年。
    那一身的黑,黑得就如他自己心内的那个寂寞深渊。
    一个永远都无法填满、永远也无法得到谅解的寂寞深渊。
    那名年纪最幼的刺客一脸悍然,勃然骂道:“呸!走狗!别要再来逼问我们了,我
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党!”
    那个与霍步天一模一样的汉子甫见步惊云,却说出一句他做梦也没想过的说话。
    只听他平静的道:“惊觉,是你?”
    惊觉?
    惊觉?
    惊觉?
    这两个字简直势如重锤,一字一字,狠狠轰进步惊云的耳内,叫他向来冷静的身子
不禁猝然一震。
    惊觉……
    已经多久没有人如此唤他了?这个由霍步天为他亲自起取的名字已然隐没三年,霍
惊觉这个人亦已消失三年,谁料今日又得以“重见天日”!
    此汉子不单外貌与霍步天异常相似,就连声音也如出一脉。“惊觉”二字,仿佛蕴
含无限亲切,不断在步惊云耳边游走飘荡,缠绕不走。
    可是,霍家早已灭门,这世上怎会有人知道他唤作“惊觉”?
    那汉子仍然牢牢的看着步惊云,看来也察觉到这孩子异常的反应,汉子双目竟尔渐
渐濡湿起来,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是——惊觉!”
    步惊云定定站着,久久不动,全因眼前发生的事太不可能,在末弄清楚如何应付之
前,他惟有冷静卓立。
    但汉子已急不可待举起紧系铁链的手,解开头上的冠,从发冠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纸残旧不堪的信,信上写着的收信人,赫然是——“霍烈吾弟”!
    “烈弟:禁宫统领的生活如何?为兄甚念。八月乃为兄大寿之期,你我手足不见六
年,何不趁此良机开伦相聚?可还记得为兄一直来信提及的三子惊觉?此子生性虽僻,
但本质非坏,且我长、次二子悟觉与桐觉尽皆不才,独此子天赋奇禀,已尽得霍家剑法
真传,他日定能把霍家剑法发扬光大。故为兄早预于寿宴之上,向所有亲朋宣布,惊觉,
将会是霍家庄未来的继承人。愿烈弟是夜能出席共证。兄步天草”
    烈弟?
    步惊云小心翼翼地把这名汉子给他的短信阅罢,信上的确是霍步天的笔迹,他那双
素是稳定非常的手亦难禁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此人是霍步天的胞弟霍烈,怎么不曾听他提及片言只语?
    霍烈道:“自我剑艺有成以来,便在禁宫担当统领一职,由于事关机密,故鲜与亲
友往来,大哥亦不便将我之事过于张扬。但我兄弟俩仍时有通信,大哥一直在信中不断
提及你。他说,惊觉虽然外表冰冷一点,其实内里并非如此。他说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孩
子……”
    他说,他说,他说……
    念及霍步天生前的一言一语,霍烈霎时有点哽咽,难以再说下去。
    步惊云的心却一寸寸的向下直沉。
    天!霍步天竟然预备把继承权传给他!
    难怪他要步惊云于寿宴当晚穿得像样一点。
    这个不是父亲的父亲,别具慧眼,早已为他这个“步家子”的前途好好铺路!
    可惜,尽管霍步天如何费尽心血,如何努力为步惊云铺路……
    一夜之间,一场灭门大火便把他所有心血和路焚为一体,化为步惊云一生也走不完
的——-血路!
    血路茫茫,漫无终点。
    得步惊云独自一人孤身上路。
    但他还是感到,自己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完全值得。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报霍步天的知遇之恩。
    霍烈本以为步惊云在忆念霍步天时准会泪盈于睫,谁知此子除了适才在细阅其兄弟
手笔时,双手微微颤抖外,跟着便似对一切无动于衷,心想其兄所言非虚,此子果真冷
得出奇,为了打破此间沉默,于是便指了指身畔两名男儿,道:“他俩是我的儿子继潜
和幼子继念。”
    霍烈道:“大寿当晚,我携同两个儿子一起赴会,殊不知到达时已经太迟,霍家庄
早沦为一片火海……”是的,一切都迟了。
    步惊云知道,因为那时他已被黑衣叔叔所救。
    时间永远就是这样弄人,倘若霍烈来得及时,恐怕他已成为今次行刺雄霸的刺客之
一,而不会成为雄霸的弟子。
    刺客与弟子,两种迥异不同的身份,简直就是时间的最大讽刺。
    有时仅差那么一时三刻,便能制造毕生遗憾,步惊云最是清楚不过。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就在他决将可以唤霍步天一声爹之际,就只差那么一丁儿时间,
霍步天便已不能听见任何声音了。
    而这遗憾将永远无法得到补偿。
    一切都只因为时间。
    霍烈续道:“后来,几经艰辛,才得悉雄霸干的好事,然碍于自己势孤力弱,未能
即时报仇;直至今年,我有缘遇上数名也曾遭天下会逼害而誓杀雄霸之士,终在昨夜连
同我两个儿子,一行八人前来刺杀雄霸,孰料……唉……”说到这里,霍烈不由得长叹
一声,瞥了步惊云一眼,发现此子麻木如旧,遂问:“孩子,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还能
幸免,你怎会当上雄霸之徒?”
    步惊云双目一片茫然,他平素已不喜言语,此番曲折该从何说起?
    但此时霍烈幼子继念抢着道:“嘿,依我看当然大有因由,也许只因他贪恋虚名。”
言罢面露自以为是之色。
    步惊云听后竟毫无反应。
    在旁一直不语的长子继潜插嘴劝阻:“二弟,别要妄下断语,我看惊觉并非这样的
人。”
    继念鄙夷道:“嘿,说到底,他并非真的姓霍,伯父的死与他何干?试问谁不希望
成为当世枭雄之徒?否则他也不会再唤回步惊云了,这足以证明他早把伯父养育之恩忘
得一干二净。”
    霍烈痛心儿子出口伤人,轻叱:“念儿,别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继念见其父责备,即时噤声。
    霍念正面凝视步惊云,一字一字问:“孩子,你加入天下会,是为大哥报仇?”
    甫闻“报仇”二字,步惊云才真正有所反应,徐徐回望霍烈,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
感激之色。
    霍烈岂会不明白他这丝感激之意,心头一阵抽动,道:“很好,我大哥果然没有看
错人。”就在此时,翟地响起一阵拍门之声,但听那个守卫长在外道:“云少爷,帮主
有请。”
    步惊云瞄了三人一眼,心知不能久留,冷然转身,缓步而去。
    继念看着他的背影,始终看不顺眼,嘀咕:“啐!走得真慢!”霍烈喟然叹道:
“当一个人一生一世都要背负他自己本来亦担当不起的重担时,又怎会不走得慢?唉……”
    步惊云第二次去探望霍烈父子,是在翌日正午。
    烈阳虽然在外高挂,但斗室昏暗如昔,步惊云进来后一直如木头般站在一角,不言
不语,很怪!
    霍烈待他站了一会,忽有所悟,问:“惊觉,看来雄霸昨日派你前来,其实是想你
拷问我们还有否同党,对吗?”
    步惊云没有作声。
    “但你却无功而回,所以,今日他又派你再来?”
    依然没有作声。
    霍烈道:“也许情况已渐明显,若我们再不供出有何同党,也许会死。”
    猜对了!不过步惊云并没回答。
    “孩子,那真是……难为你了。”霍烈无奈的道:“老夫已一把年纪,一死有何足
惧?只是……我两个儿子若也……那……那霍家便真的后继无人了……”
    “故我有一不情之请。孩子,你……可有办法助他俩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
    步惊云心中苦笑,他自己何尝不想逃出生天?
    复仇的恶梦已经正式展开,但这将会是谁的恶梦?
    步惊云的?
    还是雄霸的?
    雄霸身贵如玉,步惊云却硬如顽石,也许这个恶梦的大结局只有一个,就是——玉
石俱焚!
    步惊云心中自知,他今生今世,永远都无法逃避这个恶梦。
    继潜听其父如此一说,连忙道:“爹,即使要死,孩儿亦要与爹一起。”
    继念推波助澜:“对了!横竖是死,也不要向外人求情。”
    “外人”一语异常刺耳,霍烈不由横目向继念一晒,接着转脸对步惊云道:“孩子……”
    一双老目蕴含恳求之色。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尽皆如此,可是子女们都不太明白父母的关怀,动辄便对他们恶
言相向。
    谁怜天下父母心?
    冰冷的步惊云也会?
    他只是默然。
                  ※               ※                 ※
    第二天,步惊云并没再来。
    霍烈一直都在静静的守候着,口中沉吟:“已经是黄昏了,为何他仍不前来?”
    继念幸灾乐祸,道:“爹,别傻了!他怎会放弃荣华富贵,背叛雄霸来救我们?”
    继潜劝道:“二弟,为何你总是如此针对惊觉?他也是我们霍家的人!”
    霍烈听闻长子视步惊云为霍家一员,不禁老怀安慰。
    继念却道:“大哥,亏你也给他迷惑了,他虽装模作样故作特别,但绝对骗不了我
的眼睛。”
    “住口!”霍烈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就在此时,铁门陡地推开。
    门开处,步惊云已缓缓步了进来。
    但见他今日的脸色异常铁青,铁门甫一关上,霍烈连忙趋前,搭着他的肩膊问:
“孩子,怎么样?你面色看来很差,没什么吧?”
    继念依然不服,低声骂道:“呸!贪图富贵,惺惺作态,他根本便没资格姓霍!”
    语声未歇,步惊云倏地一手捉着霍烈双折铁链,闪电往自己颈上一绞,接着横腿飞
出,一腿便把那道铁门踢开。
    偌大的天下会,忽尔警号大作。
    一众门下大都不知发生何事,仅知首先传出警号的乃是向来死寂的天牢,继而迅速
蔓延,直至天下会每个角落皆警号齐响。
    愈来愈多门下聚至天牢的地面出口,赫见从没有囚犯能逃越的天牢,今天居然有人
能活着逃出,且还是三个人。
    霍烈三父子!
    天牢的大门甫开,霍烈率先以手上铁链胁持步惊云而出,两名儿子紧跟其后。
    天下会素来守卫森严,要逃出天牢简直难如登天,但步惊云既然在霍烈手上,只要
其铁链一紧,他便立毙当场。
    步惊云虽是帮主新收弟子,但因地位特殊,众门下在未清楚此子在帮主心中如何重
要之前,还是别要动手为妙,故一时之间,众人全不知如何是好。
    霍烈三人挟着步惊云直向天下第一关的方向闯去,众门下亦步亦趋,绝不放过任何
机会,只是霍烈稍一松懈,便要即时一拥而上。
    霍烈一边前行,一边在步惊云耳边悄声道:“孩子,谢谢你!但今次你让我们离去,
恐怕雄霸会对你有一番责难。”
    步惊云并没回头看他一眼,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然而这番话听在继念耳里,他
突然道:“爹,别要太早言谢,待我们安全逃出天下会再说吧!”
    事情至此已非常清楚明白,步惊云并非如他所想,可是继念始终对其言语刁难,一
旁的继潜听着也替其不忿,道:“二弟,你太过份了!”
    他本想斥言几句,但是天下会众就在四周,再说下去恐会令步惊云身份败露,故亦
不多言,只一瞄身边老父,却见老父目光正流露一股对步惊云异常信任之色。
    天下会所占地域甚广,要离开亦非一时三刻之事,霍烈父子一面向前直行,一面又
要顾忌天下会众随时发难扑击,因此速度极缓,好不容易才至天下第一关前,正要步过
关隘之际,蓦地,一声清啸平地响起。
    清啸恍如龙吟,九霄龙吟!
    霍烈父子不禁一呆,步惊云却深知不妙。
    纵是千军万马,面对如此掳人对峙的场面,尽皆一筹莫展。
    然而,天下会有一个人,他一生经历的大场面不知凡几,一切在他眼中看来,根本
毫不足道,任何事情于他可迎刃而解!
    就在清啸响起同时,霍烈三父子骤觉眼前紫影一晃,接着三道劲风疾扑而至,赫然
是——一拳、一掌、一腿!
    拳是“天霜”!
    掌是“排云”!
    腿是“风神”!
    霍烈父子还未辨清来势,身上要穴已闪电被拳、掌、腿三招所制,浑身一麻,即时
仆跪在地上!
    三招同时而发,来人身手之快,环顾当今各派掌门,不出五人。
    此人虽在五人之列,却位居五人之首。
    紫影站定,出手的正是雄霸!
    跟着一条黄影亦随后而至,站在雄霸身畔,当然是其贴身侍从——文丑丑。
    雄霸背负双手矗立,威势无双,文丑丑见帮主一言不发,立明其意,转达脸对一众
门下骂道:“呸!这等小事也要劳帮主出手,全部都是饭桶!还不快替云少爷松梆?”
    霍烈已浑身麻软,因此门下轻易便把铁链松开,步惊云却仍然站在原地,静静的看
着霍烈。
    雄霸见其适才被胁持而始终不露惧色,道:“好!果然泰山压顶亦不变色,看来老
夫并没有错收徒儿!”
    言罢向文丑丑使个眼色,再扫视霍烈三人一眼,文丑丑迅即会意,对三人道:“好
斗胆!你们三人即有胆行刺帮主,就不会再有命出去!”
    他说着一手揪起霍烈的长子继潜,一爪扣着他的咽喉,喝道:“我问你,你们到底
还有否同党?”
    继潜咽喉被扣,痛苦非常,还未张口回答,一旁的霍烈先道:“潜儿,你记着,霍
家男儿绝不能贪生怕死!”
    自穴道被点后,霍烈迄今未有再望步惊云一眼,当然是怕在雄霸面前露出马脚,此
刻他如此叮嘱儿子,其实是叫儿子宁死也不要泄露步惊云乃霍家幼子,继潜怎会不明老
父心意,苦笑一下,道:“爹!你放心,孩儿……并不怕……死……”
    他的气息已渐粗,呼吸也感困难,因为文丑丑的手已在逐渐收紧,但他仍鼓起一口
气道:“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他能够……忍受生不如死……
多年,我……最佩服……他,他其实……比我们更配……姓……霍……”
    继潜说这话时,不是不真心的,眼神亦散发一片敬佩之色,只是他亦没有直视步惊
云。
    步惊云一脸木然,不知是在无言感激,还是在思索着一句轻轻触动他心头的话?
    不错。
    生不如死……
    继潜口中的“他”,天下会众当然不知是谁,但霍烈一听立时心领神会,心头不自
禁一阵绞痛,黯然道:“孩子,士可杀不可辱,你……这就去吧!”
    继潜闻言浅笑,文丑丑愈听愈不耐烦,喝道:“你两父子别要瞎扯!小子,你真的
不怕死?”
    说着爪上复又收紧一分,岂料就在此时,继潜口角渗出一道血丝。
    文丑丑为之一愕,连忙运劲震开其口,一看之下,发现他早已咬舌自尽。
    只为掩饰一个人的身份而不惜性命,继潜此举不独令天下会众震惊,就连威镇天下
的雄霸亦不禁有少许变色。
    独是步惊云依然静立原地,整桩事件之中,他最冷,他最静!
    文丑丑见自己碰钉,老羞成怒,随即揪起一旁的继念,又是一爪紧扣其咽喉,道:
“嘿!好英烈的小子!不过人生九品,我偏不信人人都不怕死,少年人,你道是不是?”
    继念一直说步惊云不配姓霍,但其兄已死,前车可鉴,难道他不怕死?
    不!他浑身都在颤抖。
    霍烈眼见势头不对,道:“念儿,你别忘记自己声声嚷着霍家长霍家短,男儿汉千
万别自掴嘴巴!”
    然而继念被握得呼气如牛,他害怕地回望老父,嗫嘴道:“爹……我们犯不着为……
他而……死,我……我不……想……死……”
    文丑丑深知这回自己狡计必定得逞,爪劲倍重,还怂恿道:“对了!年轻人没必要
这样死法呀!能够活着真好,我代替帮主应承你,要是你供出谁是同党,我们赐你一条
生路又如何?”
    言毕回望雄霸,雄霸缓缓颔首。
    “真……的?”继念喜出望外,兴奋莫名,目光即时流转,双目在搜索着步惊云。
    许多时候,根本不须出口出手,目光,已是一种答案。
    步惊云的心在发冷,他知道继念为求生存,绝对不会留情,可是自己身份一旦被揭,
霍步天的仇将永远沉在霍家的灭门大火中……
    就在继念的目光还距数尺便落在步惊云身上之际,霍地传来一声暴喝,一条人影闪
电掠前,一掌重轰在继念天灵之上!
    “爹……”继念仅叫嚷一声已当场毙命,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出掌人正是霍烈!
    原来在此毫发之间,霍烈情急下狂催真气冲开穴道,他绝不能让儿子这样碍了步惊
云的计划,他亦绝不想儿子干出不忠不义之事。
    他宁愿他死!
    一掌过后,霍烈不知因为心痛,还是力竭,颓然坐下。
    步惊云依然不动、不言、不语,然而他能否不视、不痛、不再有感情?
    文丑丑恼怒霍烈坏其好事,心知今日立功无望,一怒之下,举掌便朝其脑门直劈!
    就在此时,雄霸突然出手格开文丑丑,文丑丑陡地一呆,愣愣问:“帮主,为何不
许……小人杀……”
    雄霸未让他把话说完,兀自冷笑:“凭你也配?”
    此语一出,霍烈不由回望雄霸,只见雄霸一脸欣赏之色,道:“杀子存义,不愧是
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我雄霸敬重你!可惜,凡与老夫作对的人都必须死,不过以你此等
人物,怎屑死在贩夫走卒手中?”
    文丑丑闻言脸上通红,此时雄霸的目光猝然落在步惊云身上,道:“只有死在我第
二入室弟子步惊云手上,方是你的福气!”
    真是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惊心动魄!
    步惊云虽仍无木表情,但心中陡的一震。
    霍烈也是一震,呆望步惊云,却见此子居然面不改容,不动声色。
    雄霸不忘嘱咐:“惊云,明天破晓,你就替我取其首级,让他死得痛痛快快!”
    说罢旋即转身扬长而去,文丑丑又如狗般紧跟其后。
    仅余下步惊云静静的、静静的看着霍烈,看着一地的霍家男尸,看着这个未完未了
的残局。
    一个将要由他亲手了结的可怕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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