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双神怒

    “他”很老了。
    简直老得有点儿不似人形!
    尽管他的体格还是像其年青时那样魁梧高大,可是,他脸上那些“不似人形”的皱
纹,仿佛在告诉每一个看见这张的人,他至少也该有八十岁了。
    试问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还可干些什么?
    寻常的老人家当然干不了些什么,不过这个‘他’,即使年纪大了,还是——大有
可为!
    他,并不是一个寻常的老人!
    然而,此际正值二更寒夜,他欲身披一灰色披风,孤独地坐于一间撤夜苦苦经营的
路边酒家,引壶自酌,旁人骤眼看去,总觉得他年老无依,孤苦伶仃。
    故而,正当四个夜归的佩剑少年,经过这间岗下山的路边酒家时,便一眼瞥见了
“他”.也一眼同情了“他”!
    四名佩剑少年年约十八、九岁,眼见这名灰衣老人在此夜深人静之时,仍要自斟自
饮,不免心生意;当下便一起步至老人眼前,为首的那名少年问:
    “老公公,已是暮秋,你一个老人家间以仍在酒家得个留连?当心秋寒夜冷。”
    对于少年人的温言慰问,这个孤独的“他”看来相当感激,不禁抬首一望四名少年,
沉沉道:
    “年轻人,你们有的是岁月,又怎会明白我们老人之苦?像我这把年纪,也是时日
无多了,还不趁老命尚在,赶紧喝自己爱喝的酒,干爱干之事……?”
    那四名少年人瞧了“他”抬起的一眼,益发感到这老人之老,为首的那名少年心中
着实不忍,续道:
    “老公公,嵩山一带盗贼横行,这么夜了,你一个老人家夜归实在叫人操心,你的
家在哪儿?我们四个是习武的,不若让我们送你回家,如何?”
    老人闻言,随即朝四名少年身上的佩剑瞟了一眼,双目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可惜
少年人并没看见。
    老人问:
    “年轻人,你们,是习剑的?”
    四名少年人齐声答:
    “是!而且我们还属同门,习剑也有七,八年了。”
    老人听见七,八年这句话,一双老目隐隐泛起一丝贪婪的光芒。惟很快收敛下来,
换上一张慈祥无比的笑容:
    “那……真好!能够有四个习剑七,八年的少年护送我这位老人家,我也大可安心
归家了。年轻人,我们这就一起走吧!”
    他说着已一站而起。
    像是归心似箭,又像是急不及待似的……
    只不知他在急着干什么?
    想不到这一走,竟走了一里路!
    四名少年人一直护送这名老人归家,本以为他的家就在市集附近,不他所走的路愈
来愈是偏僻,距市集甚远。
    一行五人,终步至一山野荒郊,眼见四野悄寂,杳无人烟,四个少年私下已生疑问,
其中一名少年问:
    “老公公,这里悄静得很,你的家就在附近?”
    那灰衣老人感慨地答:
    “不!还没到我家附近,我的家……”
    “其实在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名少年私下暗暗叫苦,心想今夜也别奢望好好睡一场了,然而既己应承这老人家,
四名好心肠的少年人也是不想反悔。
    灰衣老人突然又问:
    “是了!年轻人,你们学剑,究竟是为什么原因?”
    其中一名少年不假思索的答:
    “一为了持剑卫道呀!”
    “当今之世,邪魔当道,胎误苍生,我们习武练剑之人,本着一颗护道之心,誓要
斩尽世间一切妖孽邪魔!”
    原来又是一颗抱有崇高理想的“正义”少年!
    只不知,他们虽誓言斩妖除魔,伸张正义,他们可知道,怎样去分辨真真正正的恶
魔?
    与及真真正正的正义?
    人心不古,纯“真”惨变希世奇“珍”!万变众生之中,多少爱披着羊皮斑骗苍生,
受千人敬万人?
    又有多少有含冤受屈欲哭无泪?沉沦魔道百莫辩永不超生?
    试问正邪,是否真的能以“正”,“邪”二字,如斯简单区分?
    那灰衣老人乍闻“斩妖除魔”之语,精神似乎亦为之抖擞,笑道:
    “呵呵!有志气!不过,年轻人,要持剑卫道、斩妖除魔并不容易,随时也有丧命
之危!你们,可早抱有身成仁之心?”
    四名少年人不约而同的答: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为求献身正道,老早已豁出性命!”
    “真的?”老人语中有话。
    四名少年虽不明白问以这老人家如此相问,亦不厌其烦的答:
    “我们所说的,当然出自真心!”
    “很好!很好……”灰衣老人沉吟着,一张堆满慈祥的的笑脸陡地一沉,刹那间,
他的神态,竟由一个孤独伶汀的老人,化为一个威严无比的老人,喝道:
    “那你们就——”
    “给我死吧!”
    一言甫出,老人身上灰色披风一扬,露出披风内里所穿的一丝华丽无比的紫龙线衣,
还有,他披风下的——右手!
    他原来只有一双右手!他是独臂的!
    啊!他原来是藏身于雄霸室内的那个神秘男人!
    那个灭绝黑瞳全家的——紫衣老人!
    同一时间,紫衣老人的右手已敦指一点,但听“唉噗噗噗”四声!四名少年未及反
应,已尽数给他封了全身大穴,寸步难动!
    好快的点穴手法!而且紫衣老人点穴手法之上来,绝不下于一代大帮主雄霸,众少
年眼见这个孤苦老人,忽然变为一个他们无法想像的绝世高手,当场为之震惊不已,但,
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只见紫衣老人遏指变抓,霍地一把抓着其中一名少年的头骨,“波”的一声!那名
少年顶上迅即白烟冒急冒,自烟且尽被紫衣老人的右抓吸进,眨眼问的少年顶上的白烟
已被吸个清光,登时气绝身亡!
    “是……传说中的……”
    “迥元血手?”
    余下三名少年无限惊悸地高呼,紫衣老人欲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仿佛已不再是
一个慈祥而需要援手的长者,而是一头面目狰狞的老孤狸,但见他狞笑道:
    “猜对了!”
    “少年人!老夫所使的,正是已失传五百年的‘迥元血手’.它可以像吸星大法汲,
化别人功力为已用,而且吸提更快!你们遇上老夫,只怨你们倒足八辈子的霉!”
    三名少年穴道被封,脱身无从,唯有战战兢兢的问:
    “我们一心……帮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这样对待我们?”
    “因为老夫这些年来,以迥元血手所累积的功力,虽已深不可测,但我如今正要去
干一件极为凶险的事,多一份功力总是好的。
    所以,嘿嘿!惟我连你们那七、八年的微弱功力也不放过了!”
    “你……将要去干……什么事?”三名少年惘然地问。
    紫衣老人漠然的盯着他们三个的脑袋,半带嘲讽的答:
    “呵呵!老夫如今将要去干的事,便是适才你们立志要干的事——”
    “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四字一出,紫衣老大复再手起爪落,悄寂的荒野登时又响起了三声惨叫!
    三声死不瞑目的惨叫!
    他们真的死不瞑目。
    四名少年已经全身枯干地倒在地上,死状骇人,他们终于死在他门深信不疑的……
“正义”之下!
    没料到一心要去斩妖除魔的这名紫衣老大,所使的迥元血手。
    除毒之处,纵使是魔中之魔,也未必愿意用。
    然而紫衣老大还是用了,而且还不仅一次……
    这套迥元血手,本是其祖于数百年前摒弃吸垦大法的缺点而加以改善,令用者能在
眨眼之间把人功力尽吸,早年紧衣老大行走江猢,由于挂着“追魔”七雄的大名伸张正
道,一直不想修习此道,免得有疑名声。
    然而,在五十多年之前,其时他刚刚三十岁,无论在任何方面亦正值盛年,却在黑
瞳的灭门之夜,败给黑瞳主人的一根发丝,还给废掉一臂,此败之后,他终于撤底改变
了主意!
    为防黑瞳主人会为黑瞳复仇,甚至为防黑瞳会亲自找他复仇,他不但连“追魔七雄”
如此正义然的称号如草芥,从此消声匿迹,更开始修练“炯元血手”这门其先祖遗留下
来的武学,迄今己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并不是一段短暂岁月!一般高手,若修练五十年累积了五十多年的深海
功力,在江湖之中,已足以称为“绝世高手”!
    更何况,他在这五十多年的岁月中,一直以“迥元血手”这左道旁门的武功,邵取
别的的功力,与其关系极为密切的雄霸成立天下之后,更不时把一些痛叛天下会,甚至
不受天下招搅的叛逆者给紫衣老大亨用,如今,紫衣老大的功力,已非五十多年前如斯
浅薄他的功力,相信已到了一个很可怖的境界!
    故此,这亦是他为何会东山复出的原因!虽然是雄霸开口相求,希望他能暗中尾随
风云,必要时施以援手;另一方面,他自己何常不想找机会试试,自己己蓄势五十年的
功力?
    尤其是他试功的对象,将会是当年应该被他杀绝至死的——
    黑瞳!
    他不明白!
    黑瞳当年纵然遇救,也非死不可,何以传闻她至今依然健在?
    且据说青春无比的于江湖现身?
    黑瞳,正是他今次复出的一大主因!
    黑瞳本是当年魔教之后,非诛不可!他偏不信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凭他的力量,仍
然杀不了这个魔中贱种!
    可是,紫衣老人或许错了。
    黑瞳,已非当年的黑瞳,尽管内力难恻,今日的黑瞳,实力亦绝对会超乎他想像以
外,就像如今,在此四野无人的荒郊,亦在发生着一件……
    超乎他想像的事!
    “嘎嘎……”
    “嘎……嘎……”
    解决了四名少年,紫衣老大正欲“炮良远”,谁知,欲忽听见了沉重的呼吸之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
    紫衣老大阅历极丰,即时听出,这并不是一种呼吸声,而是一种一一一吐纳之声!
    是谁在此附近吐纳?
    再者听这吐纳之声,吐纳的人功力不浅;紫衣老大为之纳罕,当下也不迟疑,复再
凝神一听,随即一跳而起,向百丈开外的一个阴暗飞去!
    谁料甫从人林内,未及细看树林内的情景,他的一颗心,已在急速乱跳:直至他终
于定睛瞧清楚树林内的情景,他的一颗心,差点便要——破骨而出!
    原来令他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心跳不息的,只因他看见了……
    绝世的无敌高手!
    赫见树业内,竟有一个一身血衣的花面汉子,紧闭双目盘坐,他方圆五丈的树木,
早已枯萎不堪;地上更布满无数飞禽走兽、蛇鼠的尸骨!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何以不杀自亡?紫衣老大一瞄当中那名血衣汉子,迅即明白,
那全因为……
    这个人身上的逼人魔气!杀气!
    与真气!
    眼前的,是一个绝对有资格吞呼大地、鱼肉苍生的一一超级高手!
    饶是功力深厚如紫衣老大,此刻站在这血衣汉于的十丈之外,也强烈感到一股张狂
无匹的功力,逼使他的五内翻腾不止,难以自己,若非全力把持心神,早已像那些走兽
般倒地身亡!
    没想到浩瀚人世,竟有如斯可怖的高手!令人一望便知他将会是盖世无敌的高手!
    而如今这个无敌高手,看来正在练功;但见他双目紧闭,吐纳不息,他似乎正处于
紧张关头,正在进最高境界的——最后一层!
    此紫衣老人一见此血衣汉子,不由见鼠心喜。这名无敌高手既在紧张关头,那岂非
说,此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只要紫衣老大悄悄步近,再以他的“迥元皿手”往这血
衣汉子顶上一抓,那这名高手全身的无敌功力,便会立即给他——据为已有!
    一念至此,紫衣老大更是跃跃欲试,谁都无法抗拒这份无敌功力的诱惑力;终于,
紫衣老大以毕生最轻的轻功身法,一步一步向这名绝世高手步去……
    每踏近一步,紫衣老太的心益发狂跳不休,手心亦在冒着冷汗,紫衣老大暗暗琢磨,
好强横的压逼力!然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识货的高手更是贪求更无敌的功力,他还
是不顾一切地向那血衣汉子接近!
    惟是,若紫衣老大知道这名在密林修练的汉子是谁,他使不会如此轻举妄动了……
    这名血衣汉子,正刚刚解去雪达魔的冰封、而正在臻向其无经无道第十三层不可思
议之境的一一一经王!
    不消片刻,紫衣老大已近在经身前一丈,可是,当他正要再踏前一步时,他这地发
觉,他居然不能再踏前半步!
    “啊?怎会……这样的?怎么像是有一堵无形墙壁挡着我的去路?”
    紫衣老大一念未歇,他所憧的无形墙壁赫林生同一股强横气劲,“蓬”的一声把他
反震出一丈之外,而这阵反震之声,已足以把受无形气墙守护着的经王一一一吵醒!
    但见经王遂地双目一睁,眸内登时散发一道血红目光,他接着仰天狂笑:
    “哇哈!老子无经无逍的第十三层,终于练成了!
    终于练成了!哈哈哈哈……”
    什么?经王已经练成第十三层的无径无道?
    那,他的功力,已经达至一个怎样不可思议的境界?
    经王的狂笑声依然连绵不绝,他方圆甘丈内的树木、山石,赫然结他笑声为寸碎!
甚至方圆甘丈的地面,亦给其张狂笑声笑至崭现无数裂痕,周遭访佛亦给他的笑声牵动
一股无形气流,登时把所有迸碎的树木、山石掷走!
    至于位于经王两丈开外的紫衣老大,更是苦不堪言,经王笑声中所蕴含的元敌劲力,
简直狂如千百柄见血封喉的利刀,杀伤力惊人;紫衣老大逼不得己鼓尽自己全身功力防,
饶是如此,他的五官亦徐徐渗出鲜血。
    天!势难料到,经王的第十三层无经无道,未当出手,单以笑声,便己达至此石破
天惊的超凡境界,若他真的动手的话,他——
    将会仍是人吗?
    抑或,他只是一件——
    最?强?凶?器紫衣老大尽管年届八十,但今夜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遇见这样的
无敌高手;当年救黑瞳的高手,仅以一根发丝便闪电向杀多名高手,已令他异常骇异,
这名人名之人,今日苦然未死,想必亦已达至像眼前经王如此神而明之的境界,甚至比
经王更强也说不定!
    但紫衣老大万料不到,除了当年那名神秘高手,竟还有经王这个或能与那人匹敌的
高手!
    四周的砂石树碎,终于给经王的笑一扫而空,经王血红的目光,方才朝已经五官溢
血的紫衣老一扫,他忽地向紫衣老大一指,沉声道:
    “你!”
    说也奇怪!紫衣老大被经王一指,身体竟似被一股无形指劲带动,身随指起,身随
指起,登时被掷至经王身畔!
    这样接近一个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紫衣老大固然自知相当危险,可惜刚才已耗
尽全身功力抗经王的笑声,此时已是五七伤,反抗无从!
    他既无力反抗,经王反手一抓,便已握着他的咽喉,但听经王冷酷地吐出一句话:
“你,功力也相当深厚!习了一生的武功,死了着实可惜……
    “但你竟敢阻老子练功,便得——”
    “死!”
    杀人是经王的拿手好戏,甚至是乐事,故而死字乍出,经王便要下手,已无还手之
力的紫衣老大双目一闭,心想:罢了!这回老命休矣……
    谁料,经王却遂地住手!
    没料到这个视人命如草芥、视万物如废物的血衣高手,居然会停手了……
    欲原来,经王居然在定神盯着紫衣老大灰色披风下的——
    紫龙丝衣!
    “紫龙丝衣!”经王一扫紫衣老大的脸,沉声喝问:
    “你这老鬼就是五十多年前,屠杀黑瞳一家的——追魔七雄老大?”
    紫衣老大刚庆幸自己逃出生天,欲不虞经王如此追问,不由一惊,反问:
    “你,是黑瞳那魔女的一党羽?”
    “党羽?”经王冷笑,不悄地道:
    “呸!谁是那贱人的党羽?我恨不得那贱人死在我面前!”
    他说着又朝紫衣老大一瞥,狞笑着:
    “不过,看见你扣,我忽然发觉,要那贱人死在我面前,实在太便宜了她,人间魔
女,当然要以魔鬼的方法对付她。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可以令她痛苦!”
    会……么方法?
    经王邪笑:
    “五十多年了,那贱人经过数次轮回,仍一直不忘找你报仇!
    一直食难安!如果,当她发现了你这个仇人仍然在世,欲又无法杀死你时,你猜,
她会怎办?”
    紫衣老大纳罕:
    “经王又是笑,笑得更阴险、恶毒:
    “因为我可以令你不死,我可以令你永存于世,要生生世世含恨!食难安!”
    紫衣老大愕然:
    “永……存于世?你在说笑!”
    经王不以为意,欲把一张狰狞的脸凑近他的脸,问:
    “我的样像会说笑的人吗?你看我的样子,该有多老?”
    紫衣老大向来自负,惟此时受制于经王手上,亦不能不答:
    “你……该已有四十多岁了吧?”
    “是吗?”经王发出一阵笑:
    “你这堆味元知仁!就让老子告诉你……”
    “我,比你还要老!”
    “我已经有一百岁了!”
    什么?紫衣老大当场咋舌,眼前的经王,梭看竖看,怎可能有百岁之年?而且还那
样精壮?
    然而无遐细想,经王速地已把紫衣老大的脑门一手抓着,接着道:
    “你这堆废物,今日遇着我算是你的一场造化,如今,就让我把你一一”“永存于
世吧!”
    此语方出,经王突然手中发劲,在其手下的紫衣老大登时“啊”的惨叫一声!
    叫声惨绝人,就仔一狗被人宰杀前所发出的惨叫,又似是一个人的灵魂遭撕裂似的”
而这声惨叫不单撕裂灵魂,更撕裂了今夜黑暗的长空,闪电飘去!
    良久。
    良久……一漆黑的树林内,仅余下了经王“呵呵”的邪笑声……
    还有紫衣老大“嘿嘿”的狩笑,啊!在经王的重手之下,他……
    还能生存?
    经王既然没有下手杀他,究竟在他身上——
    干了什么可怕的事?
    镜后的世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步惊云如今终于明白,镜后的世界,原来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步惊云扶着已无法使用真气的黑瞳,才跃进那面界门之内,满以为镜后一定是另一
个虚无飘渺的世界,定睛一看,呈现眼前的,竟然是……
    竟然是另一个广阔的异常的山洞!
    在这个山洞之内,不独布满昏黄的油灯,于其中一面洞壁之上,居然有三十多个洞
口之多!
    步惊云还是生平首次瞧见如此众多的洞口,登时眉头紧蹙。
    聂风与香雪老早踪影沓然,步惊云已心中有数,极有可能,他已被香雪带进眼前数
十个洞口的其中之一,可是,他此刻该向那洞口追去?
    一直被他夹在怀中的黑瞳,尽管无法使出半分真气,却还气力笑,但听她笑他道:
    “怎么了?不哭死神步惊云,我早对你说过,我们的世界绝对不容你如此轻易揭破。
眼前数十个洞口每个洞口之内又有数条能道,每条通道尽头又有十多个通道入口,满布
歧路。变化无穷,如迷宫,只要你错踏其中一条通道,便会在这里永远迷失:步惊云!
    我劝你还是与我一起回到镜外,乖乖带孔慈直上少林吧!”
    她说着一望那面界门之镜的背面,只见镜背已然红火尽失:
    不过黑瞳似乎有能力可以再令惊云与她穿过界门之镜,回到镜外的世界。
    面对眼前数十多条歧路,步惊去除了暗暗佩服黑瞳的主人的心计,为防会有外在误
打误撞下撞进他们的秘密世界,不借建成此庞大的神秘迷宫外,他的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倏地,步惊云想也不想,一把取下洞壁上的其中一盏油灯,挟着黑随便向其中一条
通道人口走去。
    黑瞳不虞他真的有胆走进其中一个洞口,不由破口大骂道:
    “他妈的蠢木头!你干吗乱来,难道你不怕永远迷失于这个迷宫之中?”
    步惊云面上此时反似笑非笑,目光神秘地看着黑瞳,在昏黄的油灯掩映之下,他那
张冷峻的脸恍如在说:
    难道……
    你认为我会怕?
    他真的不怕!因为就在他冷望黑瞳之际,他终于已挟着她掠进那条通道了。
    只见通道之内,反而比外面那个地洞黑暗,幸而步惊云有备在先,早已取下一盏油
灯,还可勉强在通道之内前行。
    黑瞳蓦地道:
    “好!果然不愧是不哭死神步惊云!你果然有种敢于向前走自己爱走的路!”
    步惊云突然亦回她一句:
    “你也……”
    “有种!”
    黑瞳一愣,没料到冰冷的步惊云会这样形容自己,故作镇定的问:
    “我有种?呵呵!步惊云,你敢情是害怕得疯了?居然赞你的敌人?”
    步惊云从来不补充自己的话,这次不知为了什么,却罕见地补充:
    “因为……”
    “你也敢向前……”
    “走自己的路!”
    “而且是……”
    “不归路!”
    黑瞳闻言,随即定定看着步惊云的脸,虽然步惊云的面上没有流露什么蛛丝马迹,
惟黑瞳已隐隐感到,步惊云的目光,有一种深深认同她的路向之意!
    想不到一代死神也会认同她这个万恶魔女的路,她又故意出言试探:
    “不错!我一直矢志复仇,复仇的路,本就是不归路!也只有相同痛苦的人才会感
同身受,步惊云!你可他妈的有同感?”
    步惊云一直无大反应,乍闻此语,竟是一愣,像是明白什么似的,问:
    “我的事……”
    “你已知道……”
    “多少?”
    黑瞳狡猾地笑。
    “不多!由你出生至今,你的事,我们全部知道!”
    什么?她与她的主人早已知道步惊云的际遇,看来她们很久以前已在注意步惊云的
一举一动,深谋远虑,她的主人似乎早有一套相当全面的部署,此时黑瞳又道:
    “你的娘玉浓,表面上对你虽然很凶,但恨之愈深,爱之愈切,她只是一个平凡的
女子,不知怎样和一个独特不群的儿子相处而已,可怜的女人,她至死仍不知她唯一的
独子对她的一片孝心……”
    “你的继父霍步天,是一个顶天立地,宅心仁厚的真丈夫,他一生光明磊落,绝不
偏袒自己所出的两个不肖儿子,最后却死在雄霸那老匹夫的私心妄欲之下,多么可惜!
遗憾的是,当年仍是香雪,未是孔慈的我欲加以援手,可惜抵达霍家之时,你们已经家
破人亡……”
    原来当年黑瞳亦看不过眼,想一救霍步天,黑瞳说这番话时,语气相当遗憾,似乎
也为步惊云的悲哀命运而稀嘘,又似在为自己也有相同的际遇而啼嘘。
    她向来蔑视神佛,侮辱天地,此时当然不需佯装什么,刚才的话,步惊云亦没必要
不信,他向前行的步履虽急,惟仍不忘向黑瞳一望,一双如谜冷眸,似在感激黑瞳称许
他的继父霍步天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丈夫,又似在感激黑瞳同情自己的娘亲……
    黑瞳还在续说下去:
    “还有,除了霍步天,你一生中也曾遇上一个薄命红颜,她爱你之深、不比你的仇
恨更深,可惜,最后她不得不为神州苍生牺牲自己,忍着撤骨痛苦舍弃了你……”
    黑瞳说至这里,更是摇首叹息;连素来目中无人的她也为这个女子叹息,可知她如
何得女死神敬重!
    然而步惊云骤闻这个女子的事,却陡地一怔,只因这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己忆的人,
他随即想到,这个女子,大概便是聂风一直隐瞒他的事,他问:
    “女子?”
    “是我失忆五年间的事?”
    喜欢逞强的黑瞳,第一次向步惊云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拼命摇首:
    “对不起!步惊云!虽然我黑瞳很同情你与她的一段缘,不过,她曾央求聂风别要
告诉你关于她的事,我尽管暗中查知,也想尊重她的意愿,她与你的继父霍步天一样,
是一个值得我魔女黑瞳尊重的一一“绝世奇女子!”
    黑瞳既然三缄其口,步惊云亦知道绝对无法令这个魔女改变主意。骤闻那个女子的
事,他私下纵然有点患得患失,惟亦不再追问下去,他只是突如其来的对黑瞳道:
    “你一一一”“也值得尊重!”
    不哭死神步惊云,居然出言尊重自己?黑瞳心头为之怦然一动,不过她反应尚快,
很快便己掩饰自己那份乍惊乍喜之态,汕笑:
    “嘿嘿!怎么了?怎么今夜的不哭死神,会说了这样多无聊的话?我们本来不是势
不两立的吗?嘿……”
    不错!步惊云自己也不知为何,自己今夜会对黑瞳说了那么多话?
    是因为黑瞳称赞他一生最敬重的霍步天,所以他才会还她一句?
    抑或,还是因为他与她都是背负着悲惨命运的死神,同样都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
不归的复仇死路,他与她其实早应——惺惺相惜?
    尤其是,复仇的血路如斯孤单,她却仅是一个女子,生生世世,也活得那样坚强,
活得那样勇敢,活得那样狠?所以她比他更值得一一一敬重?
    “步惊云!虽然我黑瞳与你一样,从没为灭门之祸流过半滴眼泪,但你我心中自知,
大家的泪流在哪儿?不过——”
    “即使你与我有相同的复仇之路,你也别要奢望自己可凭一两句话左右我的心!我
对我主人的忠心与敬重永远不二,绝不容许你如今在这里找出我们的秘密!你还是快点
回头,与孔慈上少林好了!我黑瞳也没有兴趣与你这个他妈的浑蛋聊下去!”
    “我!走!了——”
    此语一出,步惊云立见被自己挟在怀中的黑瞳,蓦地双目一翻,便地昏了过去!
    是的!既然她的灵魂只是惜孔慈的肉体再生,她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再次
回到孔慈体内!
    只不知,黑瞳此去,是因为真的不想与步惊云聊下去?还是因为……
    她向来被正道唾骂、抿弃,如今竟有一个人如此认同自己,她感到……畏羞?
    连无畏天地的女死神,也感到畏羞?
    看来,所谓至邪至绝至恶至毒的恶魔,或许亦不比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更恶?
    然而此际的步惊云,已无暇再细思黑瞳的心。黑瞳既暂时消失,孔慈的面上顿又回
复一片平静,再没有那样邪恶,而她自身的灵魂,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方可苏醒过来。
    步惊云心知自己眼前当务之急,还是须尽快求回聂风,故此亦不再迟疑,挟着仍昏
迷的孔慈,益发加快脚步,在纵横交错的雨道之间驰骋而去!
    然而,正如黑瞳所言,这个地狱迷宫内的通道复杂非常,一条通道尽头,总有数条
至数十条的通道人口,峰回路转,变化万千,步惊云一直向前进发了半个时辰,依然未
至这些通道尽头,看来无论如何,他绝不可能找到黑瞳主人的地狱了。
    只是,当他掠进第一百零六条通道之时,他忽地有所发现——-有声!
    是的!是声音!步惊云的听觉纵不如聂风“冰心诀”般灵敏。
    他亦可以肯定!
    在眼前无数的通道之中,似乎正遥遥用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而且……
    还是一个相当低沉的男子声音!
    步惊云一听之下,心中不由一阵忐忑,因为这个男子的声音,他像是似曾相识,而
这个男人亦在吟诵着一些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花儿灿烂的开,
    如不观,如不赏。
    如不采,如不折,
    花自凋零。
    无奈伤春逝……”
    啊!这是……?
    步惊云差点便可冲口吐出,这个男人的声音到底是谁?这首,又是谁曾吟过的伤春
词儿?可是话到唇边,他的脑海却又像是什么也记不起似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究竟何以这个男人的声音会如斯稳熟?他曾在那儿听过这首词儿?
    步惊云已无法细想下去,这个男人的声音己逐渐远去,他深信,男人的声音现下所
去之处,极可能便是黑瞳主人的地狱所在。
    也可能是聂风被掳所在,于是再次加快身法,循声追去。
    而当步惊云愈来愈向深处驰进之时,他又发现一件事!
    他适才可以封锁黑瞳穴道,只是因为他体内那股他不了解的什么“摩诃无量”愈来
仍是畅顺所致;忙在这一刻,他愈向深处奔驰,他便愈发觉,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更是
自行运转不息,愈趋强烈,似被随时爆发……”
    仿佛,在这带的某一深处,正有另一道绝世无敌的力量在呼唤着他体内的力量,仿
佛,正有一个天下无敌的人在呼唤着他……
    这股绝世无敌的力量……
    到底是什么力量?
    它,又为何要呼唤——
    步惊云?
    这样又追了一盏茶的路程,步惊云终追至一条十分狭长的通道之内。
    这条通道不单狭长,且还向上倾斜,步惊云私下已逐渐怀疑,何以黑瞳主人的地狱
不是在下,而是在上?
    惟此时已不容他多作考虑,声音似乎已飘至此通道尽头,步惊云不由分说,惟有沿
路而上。
    约弛骋了数百丈后,在通道尽头的声音终于冉冉消失,通道之内霎时死寂起来,步
惊云正犹豫应否再向通道尽头走时,可幸的是,他蓦然发现一一一前方有光!
    那是否表示……这条通道的尽头,正是他要我的地方——魔的所在?
    不!
    当步惊云挟着孔慈掠至这透着微光的通道尽头之时,他方才惊觉,那里并非地狱!
    而是与地狱完全背道而驰的——
    少!
    林!
    眼前不独出现一个园林,更有一堵异常高阔的石壁,上刻“少林”两个大字,简直
叫瞎了眼的人亦可一眼知道,这里己是少林!
    步惊云造梦也没想到,原来那些纵横交错的通道,其中一个出口,竟然在少林的庭
园之内!
    刚才那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声音,原来是一个阴谋!那男人的目的,是刻意引步惊云
自行走上少林!
    但,那个男人是谁?他这样做,是否亦为要实行黑瞳主人那个魔渡众生的计划?
    步惊云已经无心再想这个问题了,因为眼前还有一个很匪夷所思的问题!
    只见在他眼前的那堵石壁,不单上刻着少林两上大字,少林二字之下,还刻着一些
画像!
    而其中一人的画像,令冷静自若的步惊云亦异常咋舌,那赫然是一一一步惊云自己!
    步惊云只见自己正坐于这幅壁画的中央,身衅还伴着四个人像一一一名艳色无双的
白衣美女、一名俏丽可人的青衣婢女、一名神情忧愁的红衣汉子,还有一名法相壮严的
和尚!
    这幅壁画,步惊云骤看之下,总感到不知像在什么地方看过似的;尤其那名白衣美
女,更令他有一阵刻骨铭心的感觉;而那名青衣脾女,亦给他一种如母子般的亲切感觉!
    步惊云完全不明白自己问以会有这种感觉,那个坐于正中的男人,真的是他自己?
可是、为何那男人却没有他那像的沉冷,相反更有一股脾肮天下苍生万物、唯我独尊的
嚣狂霸气?
    步惊云当下满腹疑团,也同时记得,江湖之上,曾有一个关于少林的可怕传说。
    自从少林闭关不纳之后,当年有一双唤作“蜀山双鲤”的兄弟。
    欲夜闯少林偷取武功神本,最后落得老大命丧,老二变疯的下场……
    据闻双鲤中的老二,是看见了一些诡奇物事,才会被唬至疯疯癫癫;然而,此际在
这个偌大的少林庭园之内,除了这幅似曾相识的壁画,看来并无甚可以唬人之处!
    不过,步惊云如此快下定论,未免武断一点,因为就在此时,他身后突人声鼎沸,
翟地有成千上万、如夜鬼般的声音向他同声一呼。
    “世情跌宕,动荡多变;千秋流转,唯有你仍然不变……”
    “你终于来了!求你为我们——”
    “解!除!咒!诅!”
    成千上万夜鬼般的声音在步惊云背后同声一呼,即使步惊云如何冷静,这次亦不得
下吓了一跳!
    咒诅?什么咒诅?咒语向来比绵绵情话更永恒!到底是什么人在其身后求他替他们
解除咒诅?
    步惊云连忙转身背向那面壁屯,他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在他身后,究竟是什么人的
声音如同夜鬼般令人心寒?他们,为何需要他为他们解除诅咒?
    他终于看见了……
    啊!
    那……那是……?
    那是一堆……
    步惊云本为救聂风而入此迷宫地狱,却在误打误撞丁误上少林,那,他欲救的聂风,
此刻又在何处何方?
    会否,已被带至——地狱?
    聂风是被一股异常火热的感觉弄醒的,那股感觉,仿佛他真的已身处群魔乱舞的地
狱!
    他犹记得:他被香雪带进巨镜之内后,香雪可能为防他会记下镜内的路,即时己把
聂风击昏,故聂风完全不知道自己经过多少的路,才会来至这里。
    而当聂风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便发觉,自己似乎已经——
    被打进阿鼻地狱!
    赫见聂风如今所处之地,是一个满布焦土的巨大山洞,面积少说也有一顷之广,想
不到在嵩山之上,会有一个如斯巨大的山洞!
    再者,洞内摆满无数火鼎,熊熊烈火不断从火鼎之内喷出:难怪这里热如地狱!
    然而最令聂风讶然的是,还是此刻横躺在距聂风不远的一尊巨佛!
    一尊黑色的睡佛!
    这……不正是孔慈曾在梦里看见的黑佛?
    啊!这里……原来就是孔慈曾梦见的——地狱魔境?
    聂风连随奋力站了起来,方才知道,自己的穴道已然解开。可以再次行动自如。奇
怪!为何香雪会为他解穴?难道不怕他伺机逃走?或是,她认为聂风已无法逃出地狱?
    眼前的黑佛硕大无比,阻碍着聂风的视线,他连忙展身一掠,掠至黑佛之后,接着,
他便看见一些令他喜出望外的东西!
    一个人!
    断浪!
    “浪?”聂风大喜过望,当下纵至断浪身前,问:
    “浪,原来……你被囚在这里?你……没事吧?”
    聂风虽是一番热诚,惟断浪却茫无反应;聂风这才发现,断浪的神情一片痴痴呆呆,
浑没半点生机,就象是一个活着的——死人!
    “浪,你……怎么样了?你……答答我!”聂风拼命摇幌断浪,此时,他身后猝地
有一个声音劝道:
    “没有用的!聂风!”
    “断浪已被我主人以其‘六大魔渡’中的‘失心渡’封了思维,在一个月内,他都
会完全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直至一个月后……”
    “方可回复正常!”
    说话的人,聂风一听便已听出,只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朝说话的人望了一眼。
    她,是香雪!又是香雪!
    “香雪?”聂风忿然:
    “你们为何把浪弄成这样?”
    香雪无奈的答:
    “只因他被我们掳来这里后,一直皆在破口大骂我们的主人,说什么为了他的好兄
弟聂风,他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我们主人;主人不胜其烦,便在他脑内施了失心渡……”
    原来断浪是为了聂风才会如此,聂风不禁朝正迷迷恫搁的向浪望了一眼,心想:浪,
你真傻,你没必要为我如此……
    香雪续道:
    “聂风,既然你已身在我们的地狱,我劝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
    别要妄想离开,因为外面的迷宫通道无数,是你无法可以走出的……”
    聂风忽然警觉地道:
    “这里既是你们的秘密。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免早死,相信我也不会例外……”
    香雪只是一阵娇笑:答:
    “少操心!聂风,你看我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如非必要,我们都不想伤害
任何人。”
    聂风不然回应:
    “你的确不像一个魔头!但孔慈也不像黑膻,却万料不到,我和云师兄踏破铁鞋,
由天山远来嵩山要会黑瞳,可是黑瞳却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而我俩还槽然不知……”
    “聂风,那并非你们不济,而是我们的事,并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香雪幽幽叹了口气,聂风却打断了她的叹息,道:
    “既然你曾是‘黑瞳’,亦即表示,你如今已不再是黑瞳,你到底是谁?”
    香雪又是苦苦一笑,道:
    “想不到,你仍苦苦不忘我的身份,好吧!那我就告诉你!真正的香雪躯体,在多
年之前,黑瞳转生往孔慈身上之时,已经死了。
    而我,只是为要替主人秉承那个香雪把颐老山壮继续下去的精神。
    才会戴上人皮面具扮作吞雪,我其实是——”
    香雪说至这里,猝地往自己的脸上一扯,登时扯下了一片人皮面具,啊!
    她原来是……
    “蓉……婆?”聂风无限震惊地高呼,只因眼前本来话色生香的香雪,瞬间已变为
苍老的蓉婆,那个他造梦也没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一一一蓉婆!
    “小马,正确一点,你应该唤我作‘魔娘’,我其实是主人座下的一一第一护法!”
回复真正身份的魔娘苦笑着答,似乎,她也明白聂风此刻的心情!
    “你……为何要……骗我?”聂风难以置信地问。
    “只因为我必须要忠于自己的主人,也要忠于主人魔渡众生的计划!这个计划,不
单是主人的梦想,也是我魔娘的梦想,所以,聂风,你如今总该明白,何以颐老山壮的
香雪,偶尔会有数个月远行办货了吧?”
    是的!聂风如今总算明白,那只因为假装香雪的魔娘,又要赶往天山下的天荫城瞒
骗他!
    他惟一不明白的是,何以今夜之内,所有他曾异常信任、异常爱护的人一一孔慈、
蓉婆,都令他深深震惊!
    蒙骗了如此真诚的聂风,魔娘看来亦相当内咎,惭愧的道:
    “聂风,对……不起,我所做……一切也只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希望……你别要……
怪……我……”
    “我无权怪你!”聂风霍地正色道:
    “虽然我不喜欢被自己最亲的亲人所骗,不过,一个人若能忠于主人:忠于理想,
我也不能怪她什么,只是;蓉婆……不!魔娘!你只要自己肯定自己的理想……是对的
便好了……”
    聂风这句话说来相当悲哀不错!他确曾视蓉婆如亲人般看待,否则也不会为她立长
生位,魔娘闻言,一时也是哑口无言。
    还是聂风再次打开话匣子,他道:
    “那你们……如今预算把我和断浪怎样?”
    魔娘道:
    “不怎么样!我们只是要达成目的!只要你与断浪留在这里,待步惊云带孔慈上少
林木人巷,那时候,孔慈便会再次成为恶魔之眸,而当我们魔渡众生的计划秩序底完成
后,我们便会让你们一起离开,甚至会给解药你救回幽若……”
    “就是如此简单?”
    “不!世情已太复杂,而这已经很不简单了!唉,我们的主人。
    是一个早已看透生死的真正智者,它如今依然不死不灭,只因为要实现一个新的人
间纪元,它并不如你所见过的‘神’那样怕死,已经二百多年了,它一直在黑暗的地狱
中盼望新的人间纪元二百多年。
    信念从没有半点动摇……”
    聂风心头为之一惊,吃惊地问:
    “什么?你的主人……竟可像那个长生不死的神一样──-不死不灭?那它岂非是
二百年前的人了?”
    “它,到底是谁?”
    此语一出,聂风身后的远处,层地传来一佣非常低沉的男人声音,道:
    “红尘来去一场梦;时间过去,所有往事,就像是一本曾经动人的书……”
    “已经二百多年了,一切神人魔妖亦已过去,千秋功过也随着消逝,就连我自己也
差点忘了自己是谁,想不到,今日还有人关心一问我这个魔头是谁,真是难得……”
    乍闻这个声音,聂风慌惶回首一望,只见百丈开外.正有一团黑雾向他闪电掠了过
来,倏忽间闪至他的眼前咫尺,同一时间,他更感到一股异常沉重可怕的压逼力,逼压
着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差点便要吐血身亡……
    那是一肌可吞食天地、吞噬苍生——
    叫天下英雄尽折腰、叫天地听命的盖世霸气!魔气!
    这股霸气,聂风也曾领教一次,那就是会那个长生不死的神之之时,神,也曾给他
同样的霸气!
    但,神已经随第十殿那场惊天巨爆而亡,如今,这团黑雾内的魔,又是谁?
    聂风暗自忐忑,因为适才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十分像一个人神!
    他但愿自己听错!然而,黑雾中又传出那个人的声音,魔的声音,缓缓而落寞的在
低吟:
    “花儿灿烂的开,
    如不观,如不赏,
    如不采,如不折,
    花自凋零,无奈伤春逝……”
    天!聂风这回可真的撤底听清楚了,确是神的声音!唱的词,更是神曾吟的词!那,
雾内的可是……?
    雾内的声音又沉沉道:
    “聂风,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到底会不会是你认为早应死了的‘神’?我可以告
诉你,我不是!也不屑是!”
    因为‘神’只是一个怕死的鼠辈,才会一心一意求长生不死!
    而我,却宁愿为‘魔’;只因当今之世,说一个人有魔性,甚至比说一个人是‘人’
来得恭维。因为魔者有独特的个性,它们意感恩,有恩必报,有仇必雪,总较许多小人
以怨报德更佳!”
    聂风此际虽已给其盖世霸气压至透不过气,惟仍不忘道:
    “神固然未必完美,魔也未必是不完美,但,别太偏激!”
    “偏激?”雾里又传出魔的声音,如箭,如电,如剑:
    “聂风,我们这些恶魔所以偏激,全因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雏狗!你可知道,人
世曾发生何等令人惨不忍睹的事?只怪天地不公,我们这些恶魔,才会苦笑离群……”
    聂风仍正色道:
    “不!我不是这样想!”
    “天地间的智慧与巧妙安排,并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就连你也不能,所以……”
    “我们应给苍天多一些时间去改善这个令人遗憾的人间!何须怨天恨地?”
    遭受聂风连番驳斥,黑瞳的主人只是在雾里一怔,继而又传出“它”那豪情无限的
笑声,高声道:
    “好!好一个热血、平心的好汉子!答得好!二百年了!从没有人敢对我如此说话,
即使是黑瞳那任性的小乖乖,也从没尝过!
    聂风!你有胆有识!我欣赏你!”
    “我,如今就为你这两句,奖你一奖!”
    “我,就奖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如何?”
    笑声方歇,一旁的魔娘正想制止其主人,可是已来不及了;其主人所处身的那团黑
雾,已然立时散去,黑瞳主人的真面目,已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聂风眼前!
    天!聂风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震惊,甚至比他在西湖重遇失忆的步惊云时更震
惊!
    只因为,眼前黑瞳主人的真正面目.完全没有戴上任何人皮面具及“天衣无缝”的
痕迹,“它”的真面目,是如假包换的真面目!但“它”,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它”,怎么可能是那个聂风认识的——人?
    震憾中的聂风,已在一步一步的向后退,且还在拼命摇首,因为,他不想相信,不
敢相信那是真的!
    “不!”
    “你绝不可能会是黑瞳的主人一一魔!”
    “你根本绝不可能是神!是魔!更不可能是你自己……”
    “天!你到底是一一”“谁?”
    有人面,魔,究竟又是什么样子?
    从没有人能把魔的样子描绘出来,只是老百姓们的相像向来丰富,在他们脑海里的
魔,大部和“鬼”相距无几——
    青面!
    恐怖!
    狰狞!
    然而,若“魔”的面貌真如一般百姓想像,仅是恐怖狰狞,那么,此刻的聂风,或
许并不用那样咋舌!
    以聂风的胆识,在其十一岁之年,非但不畏凶猛无伦的冰川巨虎,甚至亦不比鬼更
丑的“鬼虎”,更遗论区区一张青面獠牙的魔脸?
    能令万劫不惊的他,也要深深吃惊,这张恶魔之脸,当然并非丑恶如斯简单。
    他,但愿从没有看过这“魔”的真正面目!
    他亦但愿从没遇过这头魔中之魔!
    而这头魔中之魔,在给聂风看罢其真正面目之后,早已意气风发地,与曾是蓉婆的
魔娘,一起掠进那个人的地狱里的通道迷宫,闪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仅余下呆若死人的断浪,陪伴着心坎久久未能平伏的聂风!
    聂风此际的脸上充满惶惑不安,他大概已猜得黑瞳的主人与魔娘如今去哪,他俩定
是赶往少林,促成那个魔渡众生的计划!
    可是他已无法再追,适才他与黑瞳主人对峙之间,“他”那股足可叫天下群豪折腰
屈膝的滔天霸气,早已把聂风逼至五内翻腾。
    总算聂风功力不弱,未致给其霸气逼至受伤,惟亦真气大乱。
    他此时若稍一妄动,势必重伤已身,他只能竭力平息体内紊乱的真气,希望尽快恢
复过来,方为上策。
    更何况,聂风此刻的心.比其体内的真气更乱!
    他根本无法“冰心”,以冷静的头脑走出这纵横交错的地狱迷宫!
    聂风乱,全因为他造梦也设想过,恶魔的真面目,竟会是……
    那个人!
    那个他曾见过、至今却仍未忘记具容貌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令死人复生的……恶魔,会是……那个人?”
    “它……,如此深藏不露,它对众生……究竟有何目的?”
    “它想如何……”
    “渡尽众生?”
    连绵不断的声声自问,令聂风陷于不解与迷惑之中,且浑身冷汗直冒,他遂地又不
由自主记起,他曾在海螺沟所见的壁画,那幅神之一族的壁画!
    在那幅壁画之上,长生不死的神,不独无限威严地坐与正中,身畔还围绕着神母,
白素贞,十殿阎罗孟山,还有……
    法海和尚!
    聂风在心绪如此混乱的一刻,犹记起这幅壁画,只因为壁画里的五个人,包括神在
内,其中之一,便是他适才所见的——-恶!魔!真!面!目!
    如果,神魔本是相对的话……
    魔的面貌,又会否与神相若?
    抑或,魔的面目.会与神截然不同。
    黑瞳的主人,究竟是一头怎样的魔?
    它,到底是这幅壁画里的——
    那一个人?
    同一样的壁画,在不哭死神步惊云的眼里,却引起不一样的反应!
    步惊云在误上少林之后,第一眼所见的那幅“神”之壁画,不单令他诧异于画中之
神,与自己一模一样外,画中其余人等,亦使他油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步惊云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有这份亲切感,甚至是当中那个似在脾脱苍生与他一样的
男人,亦给他一种血浓于水的感觉,惟他已大概猜到,这幅壁画,一定与其五年来的经
历有关。
    尽管如此,却仍有一件他猜不透的事,便是于他正要抱着昏迷了的孔慈,四察这个
水林庭园之际,他身后突然人声鼎沸,更有无数夜鬼一般的声音同声一呼:
    “世情跌宕,动荡多变,千秋流转,唯有你依然不变!”
    “你终于来了!求你为我们解除咒诅!”
    步惊云连忙转身,他赫然瞥见一堆……
    江湖传奇,比目皆是,少林,也可以说是一个传奇。
    少林已闭关不纳了许多年,只是,到底有多少年呢?
    从来也没有人用心想过,倘若真的有人愿意为少林算一算,会恍然大悟,少林,原
来已闭关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的闭关自守,足以教少林成为武林一个传说。
    不少江湖人觊觎少林内的武学宝主库,也曾夜探少林,可是都无法再活着出来,甚
至侥幸可以逃出来的,最后亦沦为疯子。
    正如十一年前潜进少林的“蜀山双鳄”,其中的老二银鳄手,后来亦给吓得疯了,
他在少林内究竟看见了些什么,会让他疯疯癫癫?
    少林,依旧五十年不变?抑是——
    它已变为血河火海?
    万劫地狱?
    步惊云终于看见了五十年后少林的真貌,纵是冷漠如他,脸上亦不免冒起一片死灰。
    少林,原来已沦为这样?
    少林内的人,更已变成了这个样子?
    少林虽是古刹,惟地大脉博,寺内庭壹楼阁所及,足可横跨整个嵩山,若要一眼瞥
清寺内形势,根本无人能够办到!
    可是,如今呈现于步惊云眼前的少林,纵然仅是少林一隅,亦足教不哭死神侧目!
    放眼望去,步惊云只见少林大部分的楼阁,早沦为一片颓垣败瓦,显见久久元人修
耷打扫。
    然而最瞩目的是,除了适才所他看的那相似曾相识的壁画,这里其余的每一堵墙,
每块壁,均被人刻上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俨如经文。
    具真一占这些密如蚁附的小字,原来并非什么劝世经文,而是一句话,一句充满傲
气的话:
    “神神魔魔,魔鹰神神,
    可笑众生,神魔不分!
    正者非正,魔者非魔,
    谁救众生?谁解我心?”
    好一句桀骜不群的话!说这句话的人,肯定已看透世情虚假险恶,却又万般无奈:
非可以令沉冷不惊的死神,感到惊的原因,令步惊云感到震撼的,还是——
    人!
    不!那怎能再算是一群人?
    那只能算是群鬼!
    凄厉的鬼!
    难怪当年的银鳄手会给吓至三魂不见七魄,原来他在少林所看见的,是这一群人不
像人的鬼!
    赫见出现于步惊云身后的,竟是为数逾千枯于不堪的人,有男有女,他们衣衫褴楼,
身上的肌肤,早已枯于得不成人形,就像是一群皮包着骨的骷髅,相当骇人!
    再者,每人额上,都被刺下一个血红的“魔!”字,十分瞩目!若是寻常人家,或
是一般江湖人夜里来闯,想必老早结他们的恐怖摸样吓昏,以为自己误闯地狱!
    可是步惊云并非一般江湖人士,他是死神!死神本应来自地狱,更不畏地狱!死神,
不单会为人带来死亡,甚至可能亦会在不久将来,为所有神鬼魔妖带来死亡!
    他虽因眼前的逾千之鬼感到震异,仍不忘扫视他们的眼睛!
    于是他随即发现,那是逾千双泪眼!
    倘着乞求之泪的可怜泪眼!
    霎时之间,步惊云反而不觉这群人不像人的鬼可怖了,他们的外貌尽管骇人,却何
以会有那样一双满是泪光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像在告诉瞧见他们的人,他们的身心非常痛苦,他们极度渴望得到解脱,
如今,他们渴望了多时的解脱,终于降临,故他们才会喜极而泣!
    他们遂地于步惊云跟前齐齐下跪,兴高采烈的道:
    “终于……来了!想不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救主,你……”
    “终于来救我们了!”
    所有人都怀着热切盼望的目光与泪光,朝步惊云这个方向望过来,步惊云方才发现,
这群逾千的鬼,原来一直都不是和他说话,望的也不是他。
    反而是他的手中正抱着的孔慈!
    而正当众鬼喜极而泣之际,一直紧抓着孔慈肩膊、闭目倒立着的“黑王”,倏地双
目一睁,出其不意,便往孔慈的脖子噬去!
    这一咬快如闪电,步惊云要制止亦来不及!黑王显然是要弄醒孔慈,除此之外,它
会否把仍潜藏于其体内的死亡力量,翻数回归孔慈?或是黑瞳?
    脖子被噬,孔慈乍然惊醒,黑王亦功成身退,“拍拍拍”的展翅而去,然而,当孔
慈在步惊云怀里张开眼睛,游目四顾之时,她,当场“啊”的娇听一声!
    也难怪!没有人看见眼前千数之鬼,能够不惊听狂叫,除非是神!
    像步惊云、黑瞳一样目空一切的死神!
    孔慈既非死神,此时醒过来的她,神情看来亦非女死神黑瞳的复苏,而是她真正的
自己,惊呼在所难免!
    不单惊呼,孔慈还差点便要再昏厥过去,幸而步惊云此进蓦地出手,一把按着孔慈
天灵。
    同一时间,一股深厚无匹的内力已贯进孔慈天灵之内,及时保住其心神。
    然而孔慈的震惊仍没遏止,纵使她幸保不昏,她还是制止不了自己的惊呼:
    “啊!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少爷!他们……到底是……”
    他本想问步惊云,他们到底是人是鬼?惟她斗地瞄见这逾千之鬼那乞怜的泪光,又
觉自己不应这样问,这……似乎有损他们的自尊。
    饶是如此,步惊云却井没有即时回答孔慈,他只是紧紧盯着眼前模样恐怖的逾千之
鬼,死神的目光虽看来无动于衷,惟若隐若到之间,似亦在为这群鬼感到……
    如果,这样鬼曾经一度是人的话,那把他们弄至如斯惨不忍睹的人,恐怕必是魔鬼
无疑。
    且还是比恶魔更恶、比死神更冷酷的魔鬼!
    步惊云纵然不答,不过孔慈的问题,却有人争相回答,但听那群鬼之中,为首的一
头已用他那“耸人听闻”的声音答:
    “救主,这里就是少林!而我们,是在此等待你为我们的解除咒沮的——鬼!”
    “咒诅?”孔慈对于这群鬼称她为救主,感到相当讶然。
    “不错!那逾千鬼众仍旧异常恭敬地在孔慈与步惊云跟前:
    “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全都中了一个毒咒!”
    “一千来世之咒!”
    一千来世之咒?
    听其名字,这是一个何等漫长而又痛苦寂寞的咒诅?
    下诅的人,不令要被诅者受苦一生,还要千世?是谁那么阴险、毒辣?
    步惊云闻言陡也满脸寒霜,他私下忽升起一个念头,他想见一见这个人诅人,看看
到底是谁比他的仇人雄霸——-更毒?更辣?
    然而,世上有咒语这回事?孔慈又战战兢兢的问:
    “你们……就是中了那个什么千世之咒,才会变成……这样?”
    那群鬼齐齐点头,满目泪光的答:
    “是的!”
    “我们自小生于嵩山,孩童的时候,家人早已千叮万嘱我们别要接近山上的少林,
父母们常说,少林已闭关了许久许久,更从来没见过有任何和尚从寺内走出来,说不定
内里和尚已否死当然,邪门得很……”
    孔慈猜测:
    “可是……你们终于还是……没有听人父母的劝告,接近少林,才会……弄成如此?”
    那群鬼摇头:
    “不!我们那时全都是八岁小童,胆小得很,而且也很听从父母的话,他们不想我
们走近少林,我们又怎会指逆双亲?”
    步惊云一直在听,乍闻“八岁”二字,霍地眉头一皱,孔慈似亦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因为地私下也涌起同一疑问,她虽然早被步惊云封了三个气门.难以动弹,逼于被他抱
在怀中,但问下去的气力,她还是有的。
    “你们……当年全都……八岁?那……你们……是否许久以前,在嵩山一带失踪的
其中千多名八岁村童?”
    对!如今连孔慈也记起来了!香雪曾提及许多年前,嵩山这带有五千多名八岁孩子
失踪,据说有三千名被当年的黑瞳所救,除下二千,早已被一不知名的人所残杀。
    遗憾的是,当年被救回的三千村童,早已让不起发生何事,没炒到那睦传言已被杀
害的二千村童之中,竟有一千人仍活在少林之内,成为了这样令人不忍目睹的一一鬼?
    那逾千之鬼骤听孔慈提及他们的身世,不禁又悲从中来,泪下更急,直认不讳:
    “你……果然是我们的……教主!我们的事,原来你早已知道……”
    “不错!远在十一年前,我们仍是八岁小孩,活在嵩山上下不同的小村里,本是无
忧无虑的过日子,我们……从没想过,噩运会……一夜……降临……”
    他们说至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孔慈纳罕,瞧他们可怜兮兮,对他们的畏惧亦没之前的深,复问:
    “噩运,你们……原是八岁稚童,本应与人无仇无怨,怎会……交上噩运?”
    那群鬼之中,总算有一人可以按捺激动的情绪,凄然答:
    “我们……也不大清楚!我们全都是……在晚上睡觉之时,先后被人掳走,掳走我
们的人一身快黑衣,且还蒙着咀脸,我们根本看不清楚是谁掳走我们,但那人竟能在半
空飞驰,就像传说中的神魔一样……”
    “没料到一被掳走,我们便与双亲,永诀!那人把我们掳来与已与世隔绝的少林,
我们才发现,少林已经空无一个僧侣,且满目疮痍,原来除了我们这千多小童,早已有
四千多名小童被囚禁在此……”
    孔慈听至这里,又瞟了膘亦在默默聆听着的步惊云,道:
    “那个……神秘人,为何……要掳来一千多名小童?”
    “谁知道!”那些鬼答:
    “直至今时今日,我们仍不明白那人为何把我们掳来少林,只依稀记得,他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把我从前掳来少林之后,便用刀在我们每名小童的额上刻了一个
深人皮肉的‘魔’字,可是刻了二千多名后,他便不再刻下去,只在狞笑:
    “嘿嘿!小娃娃们!注定你们大祸难逃了!”
    “谁叫你们居于嵩山这带?更谁叫你们刚好八岁?她已经来了!而我又不能肯定,
所以你们——”
    “全都该死!”
    于是那男人便开始屠杀我们这五千多名八岁小童,手起刀落,血花四溅,我们皆被
给吓得呱呱大叫,不住……啼哭,后来,那男人斩杀了一千小童后,手也劈得倦了,便
取出了一大包颜色邪异的‘紫’香,听那男人说,这紫香唤作——‘一千来世之咒’!”
    “一千来世之咒?”孔慈愕然:
    “那岂不是你们……所中之咒?原来这个咒并不是一个咒,而是一种香?”
    那群鬼道:
    “正确地说,应该是一种绝世奇毒!”
    “那男人是因为杀得倦了,才索性燃点这奇毒来了结我们!”
    “一千来世之咒一经燃点,立即附发一股浓烈呛喉的此烟,顷刻向我们余下的四千
小孩涌去,我们这里的一千人,首当其冲,不但那个吸人了它,登时倒地不起,脸上、
身上的肌肉在剧毒侵蚀之下,且还“不断萎缩,我们满以为这回死定了,其他将被紫烟
的孩子也势将劫数难逃,谁知就在千钧一发之间,你,我们的救主,终出现了!”
    “我?”孔慈闻言一怔,步惊云的脸则只是微微泛起一丝神秘期望,似在说,他已
经知道是谁来了!
    那群鬼又续说下去:
    “恩!正是你来了,不过她却是你的前身,她也与你一样,一身紧身黑衣,且还脸
戴一件铁铸面具,她一出现,身形顿时落在我们还未被杀的小童与及那团紫烟之间,跟
着双掌一翻,两掌竟合生一股浓浊无经的黑气,我们其时尽管年幼方可感到那黑气蕴含
一股吞天食日的力量,逼得我们亦差点透不过气,黑气与紫烟硬碰,登时便把紫烟逼至
烟消云散,可惜,在紫烟散尽之后,那个企图宰杀我们的冷血男人,亦早已乘势逃之夭
夭,不知所踪……”
    步惊云与孔慈不问而知,那个前来抢救这群孩子的黑衣女人,定是黑瞳无疑!而且
还是寄生于香雪体内的黑瞳,因为十一年前的孔慈还不足十岁,不可能化身而成女死神
黑瞳!
    那男人逃了以后,你的前身,便急着察看我们场中各小孩情况,发现首一千名被斩
杀的小孩,已经返魂乏术,而已经吸人紫烟的我们,筋肉亦在不断萎缩,面临死地,处
境相当堪虞,只有余下三千名小孩仍未吸人任何毒烟,尚安然无恙……”
    “你的前身眼见此情此景,不由恨得银牙紧咬,皆目道:
    “畜生!只因为一个她来了,使要屠杀半万无辜小孩,想不到人间竟有比我们这群
恶魔更恶的魔鬼!他妈的天杀的畜生!”
    我们尽管垂危,惟亦看见地在破口大骂之间,竟也掉下泪来。
    我们呆住了,因为以她武艺之强,还有她日光中所流露的倔强不屈。她绝对不是一
个普通女人!更不应会是容易落泪的人!可是,她,却为了我们所身受的惨况而流下眼
泪……
    我们中另外一千来世之咒,虽然非常痛苦,然而看见她为我们流下悲愤之泪,惟有
亦强忍痛苦,不再呻吟,而其他仍未中毒的三千小孩本已给吓得哭哭啼啼,霎时亦十分
懂事地不吭一声,因为,我们都不想前来教我们的救主,为我们而悲伤……”
    想不到,黑瞳这傲视人神的魔女,居然会为众多小童的惨况而流泪,而魔女本应为
世人唾骂,反而却得到这数千小孩的认同!
    世情每每如此!最简单纯真的小孩,往往最易看透最复杂,最不为人谅解的人!
    步惊云听至这里,目光中浮现一丝称许之色,似乎,他也十分认同魔女的眼泪;她
不曾为自己薄命的一生而哭,却为痛借这样孩子的惨况而哭了。
    孔慈更是已泪盈于眶,她纵然不是真正的黑瞳,而是黑瞳的寄生,但谁不会同情那
些小孩”她又问:
    “既然你们已濒临死地,为何……又可仍活在少林?”
    “那只因为你的前身。”那群鬼答:
    “她眼见一千小童被斩杀,我们这千名中了毒香的亦命不久矣,遂地仰天狂叫:
    “天!这些小孩全属无辜,为何们要令他们惨死?如果这就是你的天命,你的心意,
我黑瞳即使形神俱灭,也誓要——”
    “逆天!”
    “逆你!”
    说罢便立即坐了下来,鼓尽全身强横真气,急急以内力逐一为中了毒的我们保命不
死,于是频频呼唤她别要这样,可是她还是一意孤行地救下去……”
    这就是铁铸面具背后的一一一黑瞳!
    这就是真正的黑瞳!
    她纵然永恒戴着黑色的铁铸面具,把自己的心“武装”起来。
    但,她的心并不如她的面具一般,她的心一点不黑!也不是——铁铸!
    步惊云听闻黑瞳甘愿逆天,甘愿形神俱灭,无法复仇,也要把这群垂危的孩子从死
亡的命运中拯救回来,他霎时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倘若,换了他是黑瞳,他背负着霍家灭门深仇,他会不会也像黑瞳一般,宁愿不报
血仇也要先救无辜的人?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更欣赏黑瞳之勇!她,勇于承担!更勇于放弃!绝不拖泥带水,欲断难断!
当年的黑瞳担心,她异常关心地问:
    “但,一个人纵使功力盖世,要以内力……救数百人尚可应付,你们……却有千人
垂危,她……真的可以救得了?”
    那群鬼苦笑摇首:
    “她当然救不了,无论她如何利害,她也无法可以不断虚耗内力,救活千人!她豁
尽毕生功力救了一夜,总算把我们其中的六百小孩救离残废边缘,可是,她自己却已严
后果自伤身,铁面具下的双目,与及咀鼻,亦在源源溢血,可是她……仍坚持要……救
下去……”
    说到这里,这群鬼亦为忆起黑瞳舍身相救的大义,不免又哽咽起来,孔慈更是“啊”
的低呼一声,道:
    “那……她最后怎样了?”
    那群鬼哽咽答:
    “她并没有死!因为就在她决定真的要舍命相救我们的时候,她的另一个同伴一一
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男人,已然寻她而至……”
    一身白衣如雪的男人?步惊云随即想到,这男人,一定是那个曾经救他及聂风、孔
慈的白衣“雪达魔”了。
    果然!那群鬼道:
    “我们听你的前身好象唤那个男人作什么‘雪达魔’的,那白纱蒙面的男人自见她
已催谷至浑身披血,当场大骇道:
    “黑瞳!你真傻,若你还没找到另一个寄生体前,便已虚耗元气至死,那即使是主
人亦再帮不了你,你便要真的形神具灭了……”
    她却冷硬地对他笑,咀里还在咯血:
    “放心!雪达魔,只要我……魔女黑瞳……还有……一丝心愿……尚存,就绝不会……
死,我会……长存下……去,直至……我心愿……了结,为止!”
    “而且,生命……不在于……长短,只在于……生命的……质素,与……内涵……”
    “这群孩子……连天也不……愿救,他们……如今……只有……我,我……不能……
就这……样……丢下他们,让……他们……绝望……而……死……”
    那个雪达魔闻言,只是“唉”的仰天长叹,一声,似亦拿她没法,然而,为兔她再
坚持救人而真的形神具灭,他猝地出手点了她的大穴,叫她再无法坚持下去,接着,他
自己支霍地坐下,继续她的心愿,倾尽全力为我们余下的四百名小孩保命……”
    好一条汉子!步惊云私下一粟!黑瞳值得敬重!那雪达魔又何尝不是?
    雪达魔,这是一个继黑瞳之后,他认为值得他记在心上的名字!
    孔慈愈听愈是担忧,又问:
    “这个雪达摩真的为黑瞳救了余下的四百小孩?”
    那群鬼点头答:
    “不错,他看来亦……义不容辞!可惜,他的功力似乎较她为低,当他救掉三百小
孩的时候,他已在不断咯血,然而,不知是否因他要代她完成这个心愿,他还是强忍内
伤坚持下去,最后,我们中了毒的千名小孩,终于被他们二人合力救活过来……”
    浩瀚人间,稚子,想不到连天地亦救不了他们,最后却只赖两名甘愿堕落的恶魔所
救……
    孔慈瞧着群鬼那枯干恐怖的容貌,异常怜借的道:
    “既然你们……已被救活过来,何以……却仍然是这个……样子!”
    群鬼摇首叹息:
    “我们纵能救活,因所中‘一千来世之咒’的毒极深,体内的毒性依然未除,听当
年你的前身说,一千来世之咒是一种极难调配的奇毒,极难调配的奇毒当然亦极难化解,
而她当时只能以内力抑制我们体内的毒性,勉强给我续命,但若真的要回复人的容貌,
便得……”
    “便得怎样?”孔慈问。
    “便得进入少林蜚声武林的——”
    “木人巷!”
    又是木人巷?
    步惊云闻言当下眉头一皱,孔慈也是一怔,她问:
    “木人巷?为何……一定要进人木人巷?”
    群鬼答:
    “听你的前身说,天下武功源出少林,而木人巷更是整个少林最神秘莫恻之地,内
里深藏许多秘密,只要有人能进入木人巷,把一些重要的物事取出来,我们便可再次回
复人形了。”
    “但究竟要从木人巷内找出什么重要物事?”孔慈道。
    “不知道。”他们答:
    “救主当时与那个白衣雪达魔为救我们,早已弄至心力交瘁,血汗交煎,所以我们……
也不想多问,她只是虚弱的对我从前说,要进入木人巷找那件物事,并非常人能为,即
使是她,甚至强如她的主人,亦未必可以进出自如,因为木人巷内里,有一股很可怕的
力量与其主人对立,那是一种连恶魔也忌惮的力量……”
    不错!按步惊云及孔慈过去耳闻所得,能成功进出木人巷的,迄今在江湖还没有一
人!
    虽然少林有一条门规,若学艺未精者要妄自下山,必须打进木人巷,若能由木人巷
安然而出,便可离开少林,然而,直至目前为止,即使是未闭关前的少林,也从没有一
个想妄自下山的弟子,敢以身试法,打进本人巷……
    少林本人巷内,难道真的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捍卫着纵是强如黑瞳,甚至其主人
“魔”,亦有所忌惮,不欲贸然行动?
    再者,何以孔慈必须进入木人巷,方能彻底回复“恶魔之眸”的身份?而眼前这千
名已不像人的鬼,亦必需木人巷内某些物事方能回复人形,木人巷内,到底有什么稀世
物事?
    步惊云已陷入一片沉思,孔慈却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道:
    “那真的没有办法,甚或没有人可以进入木人巷而安全出来?”
    那群鬼答:
    “办法不是没有!不过斯时救主说,除非……”
    说着齐齐庭园内那幅之壁画一瞟:
    “坐在这们壁画正中的那个长生不死之‘神’,愿意帮我们吧!”
    什么?长生不死的——神?
    乍闻此言,步惊云随即脸色一沉,他之前曾若断若续听过聂风提及一个长生不死的
神,但到底不知道此神是何生模样,却不虞,眼前壁画上那个与他一模一样,却是目空
一切的男子,使是所谓长生不死的神?
    事情似乎愈来愈复杂迷离了,不过步惊云依旧不动声色,默默聆听下去。
    “救主说,她的主人曾告诉她,若有人想进入木人巷,非要得长生不死的神协助不
可,她当时也不知道何以必需神才可这样,不过她又说,若要那个神愿帮我们,只怕比
登天更难……”
    “我们当下急得哭了起来,我们虽然已被救活,惟已亦得像妖魔鬼怪一样,即使回
家,父母也未必会认出我们,甚至会给我们恐怖的模样吓死……”
    孔慈道:
    “那最后你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既然无法修复原状,救主反对我们说,还是先留在少林再说,因为少
林早已闭关不纳,没有人敢进来,所以也没有人会发现我们这群鬼。”
    “然而,纵然没有人也进来少林,与我们一起被救的其余三千小孩,仍是知道我们
匿于荒废了的少林,故而,她便在把那三千小孩送回家前,给他们服下一种特别的药,
令他们无法记起那晚发生的惨事;甚至忘记了已变为厉鬼的我们,因为若他们能够忘记
当晚逾千孩子惨被屠杀的烙印,可能会令他们余生好过一点……”
    “于是,你们便只得安心留下来?”孔慈问。
    “我们不得不留下来!自从我们失踪之后,相信我们的双亲已认定我们给人杀害,
他们虽然伤心,但若我们真的带着这恐怖的面貌回家,恐怕他们会更伤痛欲绝,而且日
后亦会成为他们的负累令父母家人以后寝食难安。”
    孔慈亦深明简中之苦,道:
    “那,你们的救主——黑瞳,就这样走了?”
    “是的!她斯时已为救我们弄至伤疲交织,不得不与那个雪达魔蹒跚离去,然而,
她始终并没有舍下我们。”
    “哦?”
    “翌日.那个雪达度又再次出现,其时他的内伤看来已无大碍,他们更为我们送来
米粮,并安慰我们,吩咐我们放心,他说,他的伙伴黑瞳纵使伤得更重,却犹没有死,
只是她的躯体已然没用,必须要再换另一个躯体方能续命,而这具新的躯体,又不能再
留在嵩山,所以,她暂时都不会再来了。”
    “但雪达魔还道,无论是黑瞳的前生抑是今生,她亦会想办法令我们回复原状的,
更何况,进入少林木人巷,亦是其主人‘魔渡众生’计划的一部分,故此,黑瞳的再生
总有一日会再来救我们脱离苦海,而且,极可能还会与壁画中的神一起前来,因为这世
上只有神,才能轻易人少林而不死、于是,正因为黑瞳的这个承诺,我们自八岁遇害那
年开始,便在这荒废的少林内,苦苦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孔慈极为讶异,又瞥了瞥步惊云,每当她迷惑的时候,她总是不期然
望着步惊云,恍如看见茫茫大海中一条令她感到安全的船,风已成为习惯:
    “你们……竟然在此等了……十一年?”
    群鬼不约而同的答:
    “嗯!我们已等了十一年,但每隔数月,雪达魔便会为我们送来米粮,刚才你们所
那个通道口,便是专为运送米粮而设!雪达魔曾千叮万嘱我们,千万别要走进通道口,
因为内里已建成一地狱迷宫,只要一踏进去,便永远无法再走出来……”
    这一点,步惊云总算明白,他亦差点在迷宫内迷失,最后,反而被个神秘男人的声
音引上少林……
    “雪达魔更在生次前来时,传授我们一些奇门阵法,只要一有任何人因觊觎少林武
而闯入少林,我们便可以其阵法困往来人,甚至若真的应付不来时,素性把他们引入那
个迷宫地狱,让他们在内里永远迷失……,,难怪历来不少贪婪的江湖人一人少林,尽
皆不知所踪,只怕早已被引往迷宫地狱。
    “我们一直在耐心的等,等待黑瞳重临的一天,信心从未有半分动摇,我们的救主
一纵是魔女,也是一个绝不食言的魔女!
    想不到,十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的救主——-你,终于再次来救“我们了……”
    那群鬼说到这里,不禁又感极而哭,千颗头颅,更是朝孔慈垂得更低,异常恭敬的
道:
    “今夜,抱你前来的人,正是与壁画上的神一摸一样,而你,虽然没有了当年的铁
铸面具,还是和十一年前一样,一身黑衣,所以我们已可肯定,你,一定是救主黑瞳再
生,你是为了实行你主人魔渡众生的计划,与及拯救我们脱离苦海前来……”
    “黑瞳,我们求求你!我们在此已十一年,我们很记挂……自己的父母,不知他们……
老人家可还安在,求你再次……大发慈悲,与那个长生不死的神,为我们这群……有家
归不得的鬼,解除那个——”
    “一千来世之咒!”
    一语至此,群鬼已经泣不成声,无法再乞求下去。
    孔慈定定的看看这逾千的鬼,看着他们那枯干恐怖、却又可怜的脸,两行珠泪,不
禁源源掉了下来。
    十一年前,他们本应是活泼天真的小孩,是谁这样心狠手辣?
    叫他们变至不似人形?是谁那样浑没人性,叫骨肉分离,有家难归?有苦难言?
    是谁?到底是谁?
    他们只是想回复人形模样,健健康康地回家再见双亲,再尽子女应尽的孝道,叫双
亲不用再哀伤,仅此而已,可是,连这样微未的心愿,也是遥不可及……
    一念至此,孔慈这地对抱着她的步惊云道:
    “云少爷,我们……走吧!”
    步惊云斜目朝怀中的她一眼,似是在问:
    去……
    哪?
    孔慈不假思索的吐出三个字:
    “木人巷!”
    步惊云仍是木然的斜看着她,像要看进她的心,他终于张口,半带试探的问:
    “你,”“不怕?”
    孔慈面无惧色的答:
    “不!我不怕!从前我总害怕在梦里看见黑瞳,但我忽然发觉,黑瞳原来并不那样
可怕,而且,我逐渐感到,能够成为魔女黑瞳的再生,可能已是我孔慈……”
    “毕生的光荣!”
    是的!此刻的孔慈,就和十一年前的黑瞳一样,同样为目前这这千惨被毒害的鬼而
感到悲愤、怜憎,她亦秀想完成黑瞳当年的心愿,助他们脱离苦梅,重归家园……
    即使,这次进入木人巷,使会成为匪夷所思的“恶魔之眸”,便会促成黑瞳主人
“魔渡众生”的计划,她亦一一在所不惜!
    只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或物,比目前这逾千之鬼的自尊。
    与及他们渴望回家再见父母的孝心更重要!
    步惊云眼角轻露少许异色,赞许的异色,然而很快便被他的冷硬表情掩饰下来,这
个掩饰的表情,已是他的拿手好戏,甚至比他的武功更为熟练!
    他斗地张口,沉沉问那逾千之鬼!
    “木人巷!”
    “在哪?”
    那逾千之鬼骤见他与孔慈似有答允相助之意,当下喜上眉梢不约而同指着寺内的彼
方,那个被一个小山岗遮掩的地方……
    “木人巷……就在这个小山岗后一里,只要绕过这个小山岗便已以看见了,你们……
真的答应……救……我们?”他们大喜过望,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步惊云依旧不发一言,却一把抱起孔慈,斗蓬一扬,人便已一飞冲天,朝着彼方的
小山岗飞驰而去!
    二人在半空飞驰间,孔慈仍可听见身后那逾千之鬼,在重重磕头的声音,不由又泪
盈于眶,看来,他们是由哀的感激二人拔刀相助。
    “云……少爷,我们已……愈来愈接近……本人巷了,亦即是……说,我彻底回复……
恶魔之眸身份的时刻,也已不远,若……我真的变成很恐怖的……恶魔之眸,你……你
会怎样……怎样……”
    她本想再问一次,步惊云将要怎样待地?可是话至唇边,却再也说不出来。
    然而,步惊云不愧是死神,早已猜知她要问些什么,居然破例为她再答:
    “我早说过……”
    “我——”
    “会杀了你!”
    孔慈一愣,不想他的答案仍旧如前一样,她忽尔胆大起来。咬唇问:
    “你,真的——”
    “忍心?”这问题相当大胆!死神当场面色一沉,看来亦没有料到向来胆小的孔慈,
会淬然有此勇气问这个问题,然而他很快已可再次答她:
    “我一一一”“从不改变主意!”
    是的!步惊云从没改变主意!包括……
    复仇的主意!
    甚至复仇的血路之上,他要杀掉他最敬生的继父霍步天的胞弟——霍烈,凭一双血
手亲自令霉家绝子绝孙,他亦始终面不改容,绝不改变初衷!
    决不改变!
    可是孔慈并不明白,步惊云说要亲手杀她,其实是他认为她已不再是自己的时候,
他宁可她不再痛苦,就让他这双满是鲜血与罪孽的手亲手了结她,反正,他早已习惯了
罪,与孽!
    孔慈骤闻步惊云志坚若此,只得苦涩一笑,她温柔的搭着步惊云的手,凄然的道:
    “很……好!云少爷,你总算没令……孔慈失望,你,仍然是我最敬……畏的……”
    “不哭死神!”
    她话中的“畏”字,真是可圈可点,不过步惊云已经没再搭腔,全神向木人巷的方
向驰聘而去!
    “他,真的忍心?”
    只见少林寺内某个颓垣败瓦的幽暗角落,影影绰绰,原来正有两条人影在暗中远远
窥视着步惊云抱着孔慈驰去。
    严格来说,这二人当中,其实只得一条人影,因为另一个人浑身皆被浓浓黑雾缠绕,
也辨下究竟是人是鹰。
    这两条人影,赫然便是把聂风留在地狱秘洞下“魔娘”,与及黑瞳的主人!
    不出聂风所料,他俩真的已经前来少林,他们,是在监视步惊云与孔慈?
    而适才的那个问题,却是由魔娘所问,但听见雾内的黑瞳主人,相当肯定的答道:
    “他,一定会!”
    他们话中的“他”,当然便是步惊云!
    魔娘有点不敢相信:
    “但,孔慈已跟随他那么多年,对他无微不致,忠心耿耿,日夕唯恐对他照顾不周,
他……真的可以狠心杀她?”
    黑瞳主人又道:
    “魔娘,你虽然年事已高,可是也仅得区区六、七十岁,对我到说,你还是相当年
轻,所以,你不明白步惊云的特性,也是情有可原。”
    “哦?主人,步惊云有何特性?”
    黑瞳主人答:
    “他的特性,也就是“神族”的特性。”
    神族?原来黑瞳的主人也知道神族事?它,到底是谁?聂风究竟看见了些什么?
    “神族的特性?”魔娘乍闻此语,不由纳罕。
    “蒽!他所属的‘神族’,纵然时出神一般的奇村,惟每一代也或多或少会出现一
些无法可弥社的缺撼……”
    “例如长生不死的‘神’,他的缺点,便是他那颗逐渐膨胀的自大心,与及绝情绝
义的自我境界,而步惊云的先父‘步渊亭’,也好不到哪里,他竟为寻找一块稀世寒铁
而日夕沉迷,最后不惜抛妻弃子,亦是他性格上的一大缺憾。”
    魔娘道:
    “那步惊云呢?主人既说他亦属于神之一族,他又有何缺憾?”
    黑雾内的黑瞳主人仅传出一声苦笑,魔,也在为步惊云的缺撼而苦笑?
    “步惊云的缺撼,便是在于其外号‘不哭死神’中的‘不哭’二字,他不哭,非因
他天生无情,而是他太坚强!”
    魔娘道:
    “想不到,当今之世,人偷歪常,正邪偏曲,最后竟连坚强也沦为一种缺憾?”
    黑瞳主人答;
    “寻常人尽管坚强,也仅是较为坚持自己的路向而已,然而每到生死关头,或是要
面临了结别人生命的时候,总是有所犹豫,可是,不哭死神心中的坚强,不但令他有诸
内形诸外,外表冰冷无情,更令他那颗莫测的心,若认为自己所干的是对的话,便会一
意孤行地干下去,即使杀掉一个身边的人,亦绝不会有半分心软!”
    “可是,难道……他会认为,杀掉一个忠心跟随自己的可怜侍婢,也会是……对的?”
    黑瞳的主人慨然答:
    “世情永远有正反两面!同一件事情,世人总有至少两种以上不同看法!可能,会
有人认为杀一个忠心侍婢迹近冷血无情,但,若然这个侍婢已变得不是自己,甚至为自
己不是自己而深深痛苦,也许,死神的心会认为,杀了她,可能会令她好过一点,即使
到了最后,他又要为杀他的行径,多背负一分冷血的罪名,但若能令灵魂得到解决、安
息,他亦会甘心背负……”
    它居然如此清楚步惊云的身世,与及步惊云的心,看来,它亦与长生不死的神一样,
在步惊云还未出生之前,使已开始注意他家族的一举一动。
    听至这里,魔娘似乎亦逐渐明白死神的心,只是学是不禁叹道:
    “没料到,一个绝对坚强的人,会有这复杂的心与痛苦,所以,人又何需太坚强?
有执着”有时候能豁达一点、温柔一点,或许对已对人,都会另有一番舒服的感受,就
象聂风,他的命运虽然亦与步惊云相距不远,也是从小便无法得到一个安逸的家,但,
他看来较随遇而安,只是随着生命的起跌去开解自己,令自己尽量开心……”
    说来说去,魔娘还是较认同聂风的生活方式,甚于认同死神的生活方式这亦难怪!
毕竟,聂风曾把她视作亲人般看待,她仍是相当怀念聂风当日对她的真。
    黑瞳的主人却有另一番不同见解:
    “可是,有时候人的命运,并不由人亲自挑选!我深信,如果可以重新挑选,步惊
云小年一定不会仅对他最敬重的霍步天说三句话,同样地,若我可以重新挑选自己的命
运,我宁愿在自己的过去,从没协助‘它’——那个长生不死的神……”
    哦?原来于过去的某段的时空,魔曾经协助神?
    魔究竟替神办了些什么?它为何后悔?
    一语至此,黑雾内的黑瞳主人,似乎忆起了它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忆起了它许多
悔不当初的错事,心力交瘁之下,易然轻咳起来……
    魔娘一惊,她跟随其主人这么多年,从没听地会发出轻咳之声,这还是第一次,她
愣愣问:
    “主……人,你……咳了?”
    黑瞳的主人轻描淡写的答:
    “晤!我……确是咳了!只因这里太接近木人巷,太接近那股力量……”
    什么?它愈近木人巷,便会轻咳起来?以它这样一个尽世魔者,力何?为何?
    魔娘道:
    “主人,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从不接近少林的木人巷,甚至从不告诉我们木人巷里
的那股力量是些什么,然而,已经足可灭天绝地的你,竞亦对木人巷内的那股力量有所
忌惮,难道,那股力量会比你的力量更可怕?更纵横无敌?”
    黑瞳的主人在雾内发出一声冷笑:
    “魔娘!你也别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纵然对木人巷内的那股力量有所忌
惮,但那股力量虽然惊世——却强不过我!”
    魔娘又道:
    “那,主人,为何你们要步惊云或聂风护送孔慈人木人巷?黑瞳和我一直千方百计。
诱他们与孔慈上少林,却仍不知为何需要如此!你曾对我们提及,必需长生不死的神进
入木人巷才可安然出来,到底木人巷内的那股力量……是些什么……惊世力量?”
    原来纵是极力推行“魔渡众生”的黑瞳及魔娘,犹不知为何必需长生不死的神方能
安然人本人巷?犹不知为何要步惊云或聂风护送孔慈入木人巷?
    面对魔娘连串的疑问、迷惑,黑瞳主人犹异常气定神闲,悠悠答:
    “魔娘,我一直役有告诉你们简中看作相,只对你们提及片言双语,便是不希望魔
渡众生的计划,会因人为的改变而有失。事实上,我的忧虑亦没有错,因为当年曾矢言
会助我一达成计划的经王已经叛变,甚至人面使独孤一方,与及兽心鬼亦各怀鬼胎,只
余下你及黑瞳,依旧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的为我推行计划,还有即使后来不赞同我计划
的雪达魔,亦始终保持中立,绝不企图防碍我的计划,他,依然对我非常忠心.尽管到
头来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如今魔渡众生的计划已事成在却,看来我亦毋需再对那股力量守口如瓶了!
魔娘,就让主人告诉你!所谓‘天下武学’源出少林,木人巷内那股力量,便是全少林
寺最哟最可怕,亦是最久远的无上武学——”
    “元!极……”
    “摩!诃!”
    元极摩诃?
    魔娘为之一怔!元极摩诃这个名字,当中最后的两个字与神的“摩诃无量”似有共
通之意,难道……难道……?
    魔娘还未及再问下去,黑瞳的主人已先自道:
    “很意外,是不是?魔娘,不过有些事会令你更感意外……”
    它说时语音稍顿,复一字一字的续说下去:
    “那就是,木人巷内的元极摩诃,才是真真正正的——”
    “摩!诃!无!量!”
    “什……么”木人巷内的,才是真真正正的摩诃无量?主人,那……那未,那个长
生不死的神,它所习的摩诃元量,又是……什么力量?”
    黑瞳主人叹息:
    “它所习的,既然亦号称摩诃无量,当然便是摩诃无量,只是,它的摩诃无量却另
有一个更贴切的名称,那就是——-”“天极摩诃!”
    元极?天极?那是否还有……?魔娘于思忖之间,刚想再问下去,谁知此时她的主
人又沉沉道:
    “魔娘,让本座猜猜!你既然已知道元极摩诃与天极摩诃,你的心中是否正在怀疑,
究竟还有否第三种的摩诃元量?”
    魔娘不得不佩服其主人的料事如神,俯首答道:
    “是……的,主人。”
    黑瞳主人豪情一笑,道:
    “很好!不枉你追随我这么多年,心思亦已如斯纠密!魔娘,就让主人为你解开这
个疑团吧……”
    “不错!这个世上,除了少林的元极摩何,神的天极摩诃外,还有另一道的摩诃无
量!”
    魔娘感到自己开始接近真相了,一双老皱的掌心已在冒汗,问:
    “主……人,那第三股的摩诃无量,在……哪?”
    黑瞳主人直截了当的吐出一个惊人的答案,相当惊人的答案:
    “第三股摩诃无量,就在一一一”“本座体内!”
    魔娘怦然大惊,可是其主人已在继续它那惊人的答案:
    “魔娘!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所修练的‘六大魔渡’中的最后一渡是些什么。
如今,你也应该知道,必需知道……”
    “我所修练的六大度渡的最后一渡,亦即我毕生最强最无敌的一种武学、便是——
‘无量渡’!”
    “而无量渡只是我后来赋与它的新名称吧了!元量渡最初的名称,本是唤作——”
    黑瞳主人说至这里,语气更是凝重,像在宣布着一件它终生的遗憾,因为摩诃无量
这四字所带结它的遗憾:
    “地!”
    “极!”
    “摩!”
    “诃!”
    “所谓摩诃无量,根本便非举世无双,实是一生为三——”
    “少林元极,神之天极,还有我这头魔所有的‘地极摩诃’!”
    “正是——-”“元天地极……”
    “万!”“世!”“摩!”“诃!”
    万料不到,神的摩诃无量,竟然并非独一无二的摩诃无量,世上还有基余两道摩诃
无量?
    但,既然黑瞳的主人“魔”身怀地极摩诃,何以反要忌惮木人巷内的元极摩诃?何
以必须诱风云其中之一入木人巷?
    这头亦身怀摩诃无量、与神声音相若的“魔”,到底是谁?
    它到底是……
    何方神?何方魔?
    何方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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