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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山苍前岭下,新近迁来了一位老贡生,据说他是江南一个世家出身,儿孙均已成年离家,他的老伴儿也死了,所以这位老先生,就一个人搬到这里来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在有生之年,到各处去游览一番,再回故乡送终的,可是不知怎么,却爱上了这个地方,竟然在这里长住不走了。
  老人家年岁不小了,可是如果你问他多大了,他也不告诉你,只是摇摇头叫你猜,你说六十他摇头,说七十他也摇头,再往上请他还是摇头,大笑几声也就拉倒了!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多少岁,只是看他脑后那条小指细的辫子,其白如霜,再看看他那雪珠似的两团眉毛,就可知他很有一把年岁了。
  老人家姓洗,名字也没人知道,所以每逢他出来,人们皆以洗老称之。
  他虽是读书人,可是怪脾多,脾气也坏,在他住着的那座小独院里,是不准任何人进去的,即使有人来访,他也是在门口和人家说话决不往里让。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溜进了他的花园,在他窗口看了看,被洗老看见了,追出来用戒尺把那小孩头打破了,小孩家里很不高兴,为此还请出当地的几位老先生来说话,洗老倒是赔了几个钱,可是他却对大家说:
  “以后请你们自己注意,要是再有小孩如此,我还是要打的;不过,我可是不赔钱了,我是有言在先。”
  这么一来,谁也不敢冒失了,再说也没有什么好偷看的,他家里也没有花大姐,更没有小媳妇,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老人家因此落得安静。
  洗老最喜欢花,院子虽小,可是却叫花给占满了。他进进出出,都要在花丛中留恋一阵子,有时候在太阳下面捉虫,他能捉个把时辰,捉好了,大脚丫子把它们踩得稀巴烂,还要骂上两句才算出气。
  他话话口音很杂,平常是江南口音,可是要碰着北方人,他也能用道地的北方话和人家聊聊,遇见广东人,他就傻了,扭头就走。
  离洗老住处不远的山半坡上,有一所“白云寺”,寺里老师父智法和尚,和洗老是好朋友,因此洗老的三餐便解决了,每一顿饭都是庙里小和尚送来。他门口有一个拉铃,饭到了,小和尚只一拉铃,他老人家就慢慢踱出来了。
  这位老人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来到这苍前岭,已有半年多了,可是平日决不远游,顶多是到白云寺去聊聊,和老和尚手谈一下。他的棋艺很高,每一次都杀得老方丈愁眉苦脸,然后他就笑着出来了。
  老和尚请了不少能人报仇,嘿!一样被他老人家杀得落花流水。
  你说他怪,比他怪的人还有!
  秋末,从远处来了一个少年公子,由口音上猜,大概是京里来的,这公子姓管,也不知他为什么来,反正他找了半天,于是就在洗老对面搭了一个小草房住下了。
  洗老很不高兴,认为他这间草房离自己太近了,但也没有理由撵人家,只好任人家住下来。
  这少年公子,人品学识都是顶尖儿;尤其是那份长相,更是英俊儒雅。
  因此他一来,这附近的大姑娘都迷上他了,每天洗菜打水,就连淘个米,都借故由他门前绕上一趟,递个眼波笑一笑,也是舒服。
  这么一来,洗老爷子可烦了,有时候连门都不开了,一天到晚间在屋里。
  管公子真有一股子磨劲,他找过洗老两次,被骂出来两次,可是他仍是笑嘻嘻的,也不急也不气,反正洗老读书,他也读书,好在他带来的书也不少,要说掉文,他作的诗比洗老还强呢!
  日子久了,洗老爷子不由也慢慢注意他了。
  少年人奇怪的地方也很多。
  第一,他明明像是一个阔家子弟,却偏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受穷;
  第二,他像是从北京来的。好家伙!北京离这里可远了,他一个年轻的人,跑到这里干什么?他口口声声对外说是应考的举子,可是入秋了,也该上路啦,他这边却连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
  第三,这姓管的少年,似乎每天都盯着自己,他把房子也搭在这里,硬守着自己,你说他是安着什么心?
  这么一想,洗老爷子平日就更小心了,他本来是爱在太阳下面,捉花上的小虫的;可是有一次,因为那少年多事要帮着捉,洗老爷一气,就从此不再捉了,弄得少年也很扫兴。
  这一日,洗老穿了一件黑丝长袍,戴着瓜皮小帽,拿着一把布伞,到白云寺去玩耍,一进门,就见那姓管的少年,正在里面,和老方丈交谈甚欢。洗老扭身就走,却为智法老方丈追出来硬给请回去了。
  少年由位子站起,对洗老打了一躬道:
  “真是幸会,想不到在这里,又遇到你老人家了。”
  洗老点了点头道:“我是常常来的。”
  少年微笑道:“洗老来此是拜佛还是问经呢?”
  洗老摇头道:“我是来下围棋的,和他。”
  说着用手一指智法方丈,老方丈忙笑道:
  “洗檀越棋艺太高,我总是败……”
  他忽然笑问少年道:“管公子你行么?”
  少年尚未说话,洗老已摇头不耐道:
  “他们年轻人,就是会也不精,哪能同我下。来!来!我们来手谈。”
  智法老方丈点着头,笑着陪洗老到了庙廊下面,那里设着棋盘,二人坐下,年轻的管公子,却在老方丈身后站下来了。
  小沙弥端上了一碟脆梨,一碟月饼,是翻毛枣泥馅的,这盘棋就开始了。
  往常洗老总是要让几个子儿的,可是今天那少年却笑着说:
  “不要紧,我帮助你来玩玩。”
  洗老嘴角带着不屑,可是半个时辰之后,他的态度全改了过来。
  本来老和尚该输的棋,经这姓管的少年一指引,马上就变过来了,洗老反而处处受了困,一局棋下到了日落,竟是不分胜负。
  洗老爷子惊于少年高超棋艺,不由大为赞叹,当时搁下棋子道:
  “明天再下,今天晚了。”
  少年也笑道:“洗老棋艺太高,我今夜要仔细想想,明天好出奇兵制胜。”
  智法老和尚更是惊叹不止,对少年赞不绝口,坚留二人在寺里用晚膳,二人自然都答应了。
  饭间老方丈问少年道:“少施主住处离此远不远?”
  洗老点了点头道:“他就在我对门,也是一个人。”
  少年连连点头道:“是的!我就在洗老对门……”
  老方丈呵呵笑道:“真巧呀!”
  洗老心说:“一点也不巧,他是成心的!”
  想着不由一双深凹在目眶里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年,咳了一声道:“管先生大名是……”
  少年受宠若惊道:“不敢,小侄名照夕。”
  洗老轻轻念了声“管照夕”,觉得名字很陌生,自己从没认识过姓管的人,当时就很放心地笑了笑道:“你的棋艺不错啊!是和谁学的?”
  照夕弯身道:“小侄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从前常和家父下下,肤浅得很,以后老先生要多指教。”
  “不敢,不敢。”
  饭后老方丈拿出布施簿子来,照夕在上面写了纹银三十两,老方丈很高兴,洗老怕天下雨,就告辞,照夕忙也告辞而去。
  老方丈一直把二人送至庙门口,道了声再见,才回转身去。
  照夕方要和洗老凑凑近,不想他老人却扬长而去,照夕忙跟上,想不到走了百十步,天上果然下起小雨来了,洗老张开伞,踽踽行着。
  照夕忙叫道:“洗老,借伞用用吧!”
  不想那老头子,却装着没听见,转过几棵树,就往山下走了。
  照夕追上,却见他一只手拉着长袍,一只手打着伞,微微弯着身子,走得很快。
  照夕又叫了两声,洗老已走远了,他跟着洗老踽踽后影,不由怔住了。
  这时他衣服全湿透了,水珠子顺着头发流在脸上,他紧紧咬着嘴唇想道:
  “他也太狠心了……这半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可是又得到了什么?”
  想着他不禁流下两行泪,想到自己留信离家,曾发下志愿,不学成绝技,绝不返家,可是这异人到哪里去找啊!
  他又想到了洗老,虽然他怪处极多,可是自己搬来这两个月,日夕观察他,就没见过一些本领,自己怎可断定他是一位身怀绝技的人?
  想着一时又愕住了,就连脸上的雨水也忘了擦了,他不由又想道:
  “常闻人说,凡是身怀绝技之人,是决不轻易露出来的。半年来我虽是失望了好几次,可是这一次,我却要有始有终,不可轻易放弃,我要忍一个时期,把他摸个清楚。”
  想着把脸上的水擦了一下,一个人失神落魄地朝山下走去。
  他来到了草房之中,才坐下来,却见洗老拿了一块很大的干毛巾,打着伞走了过来,照夕忙自迎上,洗老只把毛巾丢过来道:
  “你淋了雨,要用力把身子擦干,换上干衣服才不会生病……年轻人要爱惜身子。”
  说着转过身子,又回到他那所小屋中去了。
  照夕拿着毛巾,心中又喜又惊,暗忖:
  “他可真是一个怪人,既是这么好心,方才把伞给我合打一下,也就没事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想着把门关上,脱下湿衣把身子擦干,换了一身干衣服,忽然他心中一动,暗道:“有了,等一会儿我可借故还他毛巾,到他房内看一看,定可看出一点名堂。”
  想到此心中很高兴,当时拿上了毛巾,又等了一会儿,雨也小些了。
  再过一会儿,洗老房中已亮起了灯,琅琅的读书声,由他房中传了出来,管照夕不由又有些失望,心想:“我自己就是一个书呆子,不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找着一个老书呆子,那才真冤呢!”皱了会眉,暗忖:“管他呢,过去看看再说。”
  想着轻轻把门关上,走了过去,他轻着步子,慢慢走进了洗老的花园,心中想到这里平常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忽然他又想道:“我何不轻轻地走到他门边,看看他屋里情形,反正他也不知道。”
  想着就轻着脚步,悄悄走到了洗老窗前,方要由窗缝向里窥视,读书声忽止。
  照夕忙往后退了几步,却见洗老已在门口出现了。他看了照夕一眼道:
  “你进来干什么?”
  照夕红着脸道:“我是来还毛巾的。”
  洗老鼻中哼了一声,伸手把毛巾接了过去,他看着管照夕道:
  “以后不可随便进来,门口有一个拉铃,你可以拉铃,知不知道?”
  照夕连连点头道:“是!是!”
  他说着方要往前走一步,不想洗老却点了点头道:
  “我要读书了,你不要打搅我。”
  说着很快地转身而入,那扇小门遂又关上了,管照夕不由怔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转身而回。那琅琅的声音,又由老人房中传了出来。
  照夕徘徊在斗室之内,心绪重重,他想:
  “要是这么等下去,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出他的真面目来。”
  他又想到,方才自己已走路极轻,居然离他窗口甚远,就被他发觉了,可见此老听觉极灵,他的心不由又激动了。
  暗想来此已两个月了,如果就此离去,非但前功尽弃,而且心也未甘。
  因为他认为,这姓洗的老人,定是一非常人,对于这种非常人,自然要特别不同,尤其是要有耐心。过去他也读过不少的书,深深知道,要学惊人技,需下苦功夫。当初张良在桥下为老人穿鞋,就是一个例子,他是很明白的;因此他考虑的结果,仍是留下来。
  十一月的天,在这苍前岭可是很冷了。
  洗老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天还未明,照夕已早早起来,他轻轻推开了老人的门,用扫帚,把落叶扫成了一堆,忽然用手捧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恐吵了洗老睡眠;然后他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一个月以来,每天都是如此,从不间断,有时候在庙里遇到了洗老,就下下棋,可是洗老从不与他多话。
  管照夕既已下了决心,要以至诚打动这位老爷子的心,所以也就不如以前那么急躁了。
  这一日清晨,天还不十分明,照夕按照往常的规矩,又早早起来了。
  他又轻轻走到了老人花园之中,当他把枯黄的落叶一捧捧送出门之时,忽见老人门前,放着一个锦袋,照夕心中一动,暗想:“这老爷子真粗心,钱袋也不好好收着,掉在外面了。”
  随手捡起来,觉得挺重,打开袋口一看,照夕吃了一惊。
  原来竟是整整一袋子珍珠,带有十来块翡翠,光华夺目,照夕忙把袋子收好,心想:
  “这些东西,洗老竟不小心,真是糊涂透了。”
  想着马上走过去,方要用手敲门,可是转念一想,不由又把手放了下来,暗忖:
  “他是不准人进来的,我又何必自讨无趣。算了,还是偷偷给他放进去吧!”
  想着见门下有三四寸空隙,照夕就把这钱袋,用手轻轻推了进去,又用棍子往里送了送,心想洗老起身之后,定会发现的。
  想着这才又把枯叶扫尽,一个人低着头回到了草舍之中,不想他一进门,顿时就怔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洗老竟坐在了他的屋中,他那双深陷在眶子里的眸子,紧紧地看着照夕。
  管照夕不由脸一红,讷讷道:“你老人家已经起来了?”
  洗老点了点头,他用手一指椅子道:“你坐下!”
  照夕忙坐了下来,心中猜不透这位老爷子要说些什么,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洗老的脸色比平常好多了;而且还有一丝笑容。
  他点了点头,对照夕道:“这一个月来,你每天早晨扫地的事我都知道……很是难得。”
  他咬了一声又道:“其实在你起身之前,我早已起来了,我喜欢天不亮出去散步,因为空气好。”
  照夕心中惊异,可是不敢说什么,他只用惊怔的眼睛看着老人。
  洗老忽然站起了身子,在小室里走了一转,他那双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搓了搓,那雪团似的一双眉毛,倏地皱了起来。
  他走了一转,站住了脚,皱眉道:
  “在你初来之时,我就对你很注意;而且很奇怪,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他点了点头,又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定是有所为而来。”
  说着他坐在了椅子上,朗声道:“现在,你坦自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我做呢?”
  他又追了一句道:“一定是有事……孩子!你有什么事要我为你做呢?不要怕!你说。”
  照夕心中这一刹那,真不知是喜是悲,当时差一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猛然往地上一跪,抖声道:“老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奇人,你老人家定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武林怪杰,你收我做徒弟吧!”
  洗老猛然一惊,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连道:
  “哎哟!你快起来!快起来!”
  照夕流泪道:“你老人家一定得收下我!”
  洗老白眉一皱道:“谁告诉你我会武功?我……我只是个老酸丁,连棍子也提不动呀!你叫我收下你,收你干什么呀?”
  照夕见他居然还不承认,当时想起自己可能又落了空,不由一时呆住了。
  他紧紧地咬着自己嘴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可是他仍然跪着没有起来。
  洗老这时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长叹了一声,道:“再说,你一个念书人,有这么好的学问已经够了,还要学什么武功?”
  照夕一听,顿时破涕为笑,因为洗老这句话,已似乎说明了,他是会武的了。
  当时不由连连叩头道:
  “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是自幼就想习武,只是被父亲管着读书。如今我留信而出,遍访名师,非要学成一身绝技不可。”
  洗老皱眉道:“可是,你怎么会找上了我呢?我一个老人,头上也没有写着字,谁说我会武呀?”
  照夕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笑了,他眨着眼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老人家定是会武;而且还是江湖侠隐之流。”
  洗老呵呵大笑道:“你是剑侠小说看多了。”
  他走过去,用力把照夕搀了起来,一面道:
  “孩子,起来吧!不要胡思乱想啦!”
  说也奇怪,照夕这么重的身子,洗老人这么随便一搀,竟自站了起来。
  就在照夕惊怔之间,洗老却已走出房子去了,管照夕这一霎,反倒是一阵惊喜,他淌着泪想道:“果然不错,他是一个异人,我没有看错。”
  想着转过了身,却见洗老已进了他自己的房中,门也关上了。
  照夕对着门怔了一阵子,心说:
  “你别想叫我中途而退,我是守定你了,非拜你为师不可!”
  想着把脸上泪擦了擦,一个人靠着门暗暗道:
  “方才他自己说的,他每天起得比我还早,这就对了,练功夫的人,都是早起的。我明天半夜就起来,我等着他起来,跟着他,倒要看看他去哪里,或是练什么功夫。只要给我发现了,他就是赖也没有法子赖了。”
  这么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当时也就安心了。
  他注意到,那洗老,竟是整整一天没有出门,照夕看着他紧闭着的两扇小门,心说:
  “为什么他们有本事的人,偏要如此的装伪,这多不自然呀!”
  想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脑子里这时极乱,他想到了北京城的父母,又想到了江雪勤……他想道:“他们也许认为我现在早已学了武艺,谁知我却连门还未入呢。”
  这么一想,心中不禁有些难受,可是转念一想,眼前这洗老,定是一个极不平凡的人,他所以不敢答应自己,定是对我还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要慢慢观察我。我却不可就此懈怠,否则才真是前功尽弃了。
  晚上他早早的上床了,明天要早起,一定要窥出一些端倪来。
  这时对门琅琅的读书声,又传了过来,那是王勃的《滕王阁序》中的一段: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洗老把这一段书念得有声有色,管照夕却不觉浮上了一层莫名的悲哀!
  虽然,他并不如这段书中所形容之凄惨;可是自己弧身一人,千里迢迢来此,如今一事无成,思前想后,也不禁有些伤感了。
  管照夕在他琅琅的书声里,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是大黑着呢,他已轻轻地穿上了衣服,隔窗子向对面望去,果见洗老窗前亮着豆大的一点灯光。
  管照夕心中一动,暗忖:“糟了!莫非他已经起来了?”
  想着正要出去查看一下,却听“吱”一声,门开处,现出了洗老瘦高的影子。
  照夕见他穿着一身短马褂,也没罩长衫,他手中提着一个黑布口袋,光着头也没戴帽子,出门之后先东张西望了一阵子;然后,轻轻把门带了上,慢慢踱了出来。
  照夕忙退了几步,其实洗老也看不见他,然而他却有些作贼心虚。
  过了一小会儿,他再趴在窗上看,却见洗老已顺着门前的小路走了下去。
  管照夕生恐他走远了追不上,忙跟了出来,远远地缀着他,就见洗老由一条极小的路绕向了山坡,照夕也忙跟随了上去。
  当他才走到山岔口的时候,却见洗老已经上了十丈有余,管照夕心惊道:
  “好快的身法!”
  这时天仍然很黑,尤其是夜里的小雨,草上水还没干,照夕走了一路,两只裤腿全湿透了,再加上衣服又穿得少,可真是有些冷得吃不住。
  可是眼前那洗老,却是十分疾劲,他爬上了一个山坡,像是没事一般。
  这时他走向一片平地,就把身子站住了,照夕见他放下了手中的包裹,长长地吸着气。可是面部却是朝着东方,也正是朝着照夕这面。
  如此一来,照夕只得把身子蹲着不敢动了。
  却见洗老吸了几口气之后,身形半蹲了下去,由他喉中发出呼呼的喘息之声,这种声音初听来还不十分吃惊,可是数十喘之后,声如豹啸,四周都有了回声,管照夕不由吓得脸都白了。心说:“我的天!这是什么玩艺?哪有这么练功夫的!”
  正自惊异之间,却见洗老慢慢把声音放小了;而且一双眸子,微微闭了起来。
  可是却由他那微闭的眸子之中,射出了凌人的精光,照夕吓得忙把头低下,他心中这一霎时,真是欣喜欲狂,差一点儿叫出声来。只是他还想更清楚一下洗老的功夫,所以借着长长的草,把脸遮住,只由草缝中向外面看。
  这时洗老已站好身子,背着手,在那里走了一转,忽见他弯腰,把放在地上的那个黑口袋捡了起来,照夕就更注意了。
  洗老很快的由袋中抽出了一口长剑,方要拧把抽出剑刃,忽然他怔了一下,又把宝剑收回到了袋中。
  照夕见他把剑一放回,就知不妙,忙把身子向下一蹲,不想才一蹲下身子,就听得洗老叱了声:“是谁?”
  管照夕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当时哪还敢多耽误,猛然回头就跑,不想才一举步,就觉得头上一股疾风掠过,照夕吓得口中叫了声:“啊哟!”
  再一抬头,那洗老已满面怒容的站在了自己身前,照夕不由觉得腿一软,顿时就坐了下来。
  洗老嘿嘿冷笑了几声道:“管照夕,你的胆子可是愈来愈大了!”
  照夕不由吓得抖声道:“老先生……我没有看见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
  可是此时洗老的态度,和平常就大大不一样了,他眸子里射出两股逼人的奇光,直看得管照夕全身籁籁颤抖。
  他嘿嘿笑了几声,冷冷地道:“可知我生平最忌讳的是什么?”
  照夕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洗老冷笑了一声道:“你自然不知道,可是我现在告诉你也不晚。”
  这位老爷子,说话之时,面现杀机,他逼近了一步道:“我生平最忌人家偷窥我练功夫……不要说人了,我练功之时,即使是有飞鸟掠过,我也不会轻易饶它们活命。”
  他说话之时,竟真的突然有一只黑鸟掠空而过,洗老说着话,倏地一伸右手,那黑鸟本已飞出数丈,却在当空打了一个转儿,直向洗老掌中落了下来。
  照夕这一霎那,只吓得目瞪口呆,却见是一只黑身红足的大鸟。
  这黑鸟在洗老掌心之上,几番振翅哀呜,却总似被一股吸力吸住,休想飞起一分一毫。
  洗老冷笑了一声,倏地一翻掌心,那黑鸟已尸横当地,血肉一片模糊!
  照夕吓得打了个寒颤,想不到素日温雅的一个老儒生,竟是如此残忍的个性!
  而且他这一手功夫,照夕不要说眼见了,真是听也从未听过。
  当时不由直直地看着他,洗老哈哈一笑,随即一敛笑容道:“你看见了没有?”
  照夕点了点头,洗老这时目射奇光道:
  “你如今犯了我的大法,我虽有爱你之心,却是饶你不得,这只怪你命该如此,却怨不得我洗又寒手狠辣!”
  他说着一晃身,已站在了照夕身前,倏地一伸手,已按在了照夕天灵盖上,照夕就觉一股极大内力,由顶门上直贯而下。
  当时自认必死,不由叫了声:“洗老先生且慢!”
  洗又寒冷笑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照夕这时反倒不如方才那么害怕了,他苦笑了一下道:“既是命该如此,弟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请死后能将弟子尸身运回北京,得正丘首,弟子即使是死于九泉,也感恩非浅。”
  他说话之时,洗又寒那双炯炯的眸子,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冷冷地道:“还有话么?”
  照夕忽然张大了眸子,问道:“方才你老人家掌毙黑鸟,虽是过于残忍;可是那种功夫,弟子竟是毕生闻也未闻过。你老人家可肯在弟子临死之前,告诉弟子一下,那是一种什么功夫?”
  他这天真的一问,就见那洗又寒倏地神色一变,他长叹了一声道:
  “罢了!罢了……我洗又寒毕生行事手狠心辣,就从来没有心软过,今日为你这孩子,竟破了戒!”
  他说着脸色十分难看,同时缓缓把按在照夕顶门之上的右手收了回来。
  管照夕不由一怔,同时洗老的手离开了,那股压力也就随之而去。他不由拜倒在地,感激道:“弟子多谢你老人家不死之恩!”
  洗老这时苦笑了笑道:“管照夕!你算把我的底细摸透了!只怕我不杀你,日后你却要……”
  他忽然把话中途打住,脸上颜色更是一片死灰,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道:
  “你如今还要拜我为师么?”
  照夕这时喜得连连叩头道:“弟子梦寐以求。”
  洗老脸上仿佛带上了一丝笑容,他点了点头道:“可是你知道我的来历么?”
  照夕怔了一下,可是他立刻又磕头道:
  “弟子不知,可是弟子绝不后悔,只愿终身追随你老至终。”
  才说到此,洗老忽然仰天一阵大笑,声震四野,笑声一敛,就见他一翘大拇指道:
  “好!我老头子想不到,在此垂暮之年,竟会收下了这么一个好徒弟。来!”
  他说着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一伸手,已把照夕搀了起来,一面笑道:
  “我们回去说话。”
  他说着话,身形倏起,在这昏沉沉的早晨,就如同一只大鸟似的,一路倏起倏落,直向来路上飞驰而去!
  照夕这时在他单臂挟持之下,真个是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只觉得两耳风声飕飕,身形却如同星丸跳掷一般。洗老带着他,在那峭壁陡崖之间,往往只用足尖,在壁面上一点,如飞星下坠似的已纵了开去。
  管照夕这一刹那的心情,可真是惊喜到了极点,暗忖自己真是苦心没有白用,想不到遇此奇人,自己定要学成一身惊人之技。
  他这么一路想着,洗老已倏地停住了脚步,道了声:“到了!”
  照夕再一看,原来已到了自己和洗老住处,当时慌不迭就要下跪,洗老哼了一声道:
  “入内再说!”
  说着已转身走了进去,照夕怔了一下道:
  “洗老……我可以进去么?”
  洗老本已入内,此时闻言,回过身来,冷冷哼道:
  “自然可以了,你进来吧!”
  他这种喜怒不定的个性,很令照夕吃惊,只是他现在完全已醉心着学成惊人的武功,他能忍受任何的冷漠和奚落。只要能达到学武的目的,他一切都可以忍受。
  照夕就在这种惊喜的情绪之下,进到了洗老的房中,他立刻怔住了,暗想这房子并没有什么奇处。
  原来这房子十分简陋,外间有一个大书架,堆满了各种书典,还有一个书桌,擦得十分清亮,一尘不染。
  另有一间卧室,和外间相接,却见内中并无床褥,却是一个极大的蒲团,置于室中。一支高腿白铜蜡台,置在蒲团旁边。
  照夕心中暗想:“常听佛法高深的和尚,以坐禅代替睡眠,倒不知凡人亦可如此。”
  想着不敢多看,这时洗又寒已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照夕往地上一跪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洗老却没有说什么,等照夕叩完了三个头之后,他冷冷地抬了一下手道:
  “你起来,我有话告诉你。”
  照夕忙起来恭侍一旁,他顿了一顿才道:“我本来是不打算收徒的,因为我对我的弟子们不敢信任了……”
  他略为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道:
  “可是却为你的至诚所感动,我破格收你为徒。我想你也许不会同你的两个师兄一样,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管照夕只是静静地听着,虽然他有一肚子疑问,但是,他却不敢问。
  洗老又点了点头道:“你既拜我为师,今后我自然是不会令你失望,定可把你造就成一身惊人绝技……”
  照夕不由喜道:“谢谢师父!”
  洗老冷笑了一声道:“你先不要谢我,我有几句话说在前头,你看看是否可以接受。”
  他眨了一下眸子,慢吞吞地道:“第一,既入我门,当遵守我任何戒条,违者只有死路一条!”
  照夕打了一个冷战道:“弟子谨遵。”
  洗老冷哼了一声,遂又道:“第二,为师我今后也许有许多奇怪的行动,你却不可多疑和询问,自然对你是绝对无害的,你能做到么?”
  照夕点了点头道:“弟子能做到。”
  洗老这时脸上才带出了一点笑容,他面色变得稍微和善了一点,遂道:
  “只要你能谨遵我言,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可是你如果有违我言,那时也说不得叫你血溅我肉掌之下!”
  这一番话,不禁说得照夕一阵心惊肉跳,唯唯称是,洗老往起一站道:
  “口说无凭,来!我们立个字据。”
  他说着遂返内室而去,须臾,他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布包走了出来。
  他此时脸上,更显得阴森可怕,他把这个布包往桌上一放,满面威容地道:
  “你进来!”
  照夕忙应了一声,小心地走到桌前,洗老用手一指桌上的布包道:
  “你把它打开看看。”
  照夕闻言答应了一声,依言用手把这黑布包慢慢了打开来,只觉得内中包着软软的东西,似乎还有一本书,待打开一看,内中是两个皮袋子,另有一本厚厚的典册,同时有一股腥臭之味上冲鼻端。照夕不由剑眉微皱,暗想:
  “这是怎么回事?”
  洗老点了点头,冷笑道:
  “你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照夕不由信手一翻,只见全是一个个血红的手印,另一边却有记栽文字,当时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肉跳,也不敢多看,匆匆依言,翻到了最后一页,见是一张白纸,洗老示意地点了点头。
  照夕忙放下了簿子,垂立一旁。
  洗老用手一指桌上的笔道:“你把你的姓名、地址以及年月生辰写下来,要写得很清楚。”
  照夕怔了一下,可是转念一想,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想着就依言,把姓名年岁住址写了下来,洗老就立在他身后,冷冷的嘱道:
  “如违师言,愿受本门火炙尸刑!”
  他哼了一声道:“把这句话加上。”
  照夕不由仰着脸道:“师父!什么是火炙尸?”
  洗老倏地一瞪双目道:“我叫你写,你就写上,哪里有这么多废话!”
  照夕只好依言写了上去,最后又具了名字,洗又寒把本子拿起,看了一遍,才点了点头,他又一指桌上的印泥道:“把十指指模打上,慢慢来!”
  照夕暗自叹息了一声,心说:“原来拜师还有这些手续啊!这简直不就是形同卖身一样么?”
  可是他此时,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了,洗老叫他怎么做就怎么做。
  一切就绪之后,洗又寒才点了点头笑道:
  “其实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不过这是我门中的必要手续。”
  照夕连连称是,洗又寒又点了点头道:
  “你把那个皮袋子打开看一看。”
  照夕现在是真听话,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当时依言忙把一个皮袋子拿起,将束口的细绳子解开。才一开袋口,只觉一股血腥之味,中人欲呕,当时吓得差一点儿把这皮袋子丢了。
  可是洗老一双眸子却紧紧地盯着他,照夕吓得忙又收了回来,仔细往袋中一看,不由吓得手都抖了。
  原来袋中竟是一条血迹斑斑的发辫,尤其是辫根上,尚还连着一块枯黄的人皮。
  管照夕就是再沉着,看到此也不禁倏然变色,他叫了声:“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洗老呵呵一笑,就手拿过了这皮袋,收上了口,一面笑道:
  “你不要怕,我只是叫你来一看,知道一下为师的手段而已。”
  照夕不由张大了眸子道:“这个人是谁?师父怎会……”
  洗又寒点了点头道:“这是你二师兄……他叫谷云。”
  说着不由长叹了一声,照夕更是大吃了一惊,忙问道:“既是二师兄,你老人家又何故将他……”
  洗又寒倏地哼了一声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他妄敢不遵我言,而且竟敢……勾引外贼,对我加害……所以我……”他冷笑了一下,用手指着另一个皮袋道:“这是你大师兄,他和你二师兄是一样的下场……我也把他杀了!”
  管照夕一时呆若木鸡,洗老看了他一眼,收了脸上的笑容,转为微笑道:
  “可是你放心,只要你对我忠心,不出卖我,我不会对你如此!”
  照夕翻了一下眼皮,道:“我那两个师兄,原来是出卖了师父?”
  洗老不由一阵咬牙切齿,愤然作色道:“岂止出卖我……我这条命,还差一点送在他二人手中,嘿嘿……”
  他冷笑了几声,点着头道:“可是,他们仍没有逃过我的手去!”
  他说着,脸上罩下了一层阴影,看着十分可怕,就见他仰着脸喃喃道:
  “可恨的孽障……可恨的淮上三子!”
  照夕不由惊问道:“淮上三子……师父……”
  洗老忽地一怔,叱道:“不要多问!”
  照夕心中这时暗暗想道:“师父真是一个令人敬怕的怪人啊!”
  他猜想到,这洗又寒本身定有一件极为隐痛的事情,不为外人所知。可是,因为师父曾经关照过他不可猜疑,所以管照夕一想到这里,忙岔了过去。
  洗又寒这时已把簿子收好,又用黑布包扎了起来,他目光灼灼地注视在照夕脸上,半晌才道:“你那两个师兄,虽是随我多年,学成了一身难得的本事;可是到底限于根骨,未能登峰造极……他们死了之后,我也就失去了传人。”
  他叹息了一声,看了管照夕一眼道:“这多少年以来,我因收徒灰心,差一点儿死在了徒弟之手,所以抱定宁可把一身绝技失传,也决不再收一个徒弟了……”说到此,他顿了一下又道:“自从你一来此,我已猜出你安有拜师之心,只是一来我已下定决心不再收徒,再者我取徒条件太苛责……也不知你是否有此资格……”
  他微微一笑道:
  “这几个月以来,你固然是在天天留意我,可是我又何尝不在天天注意你?”
  说到此,照夕不由脸色一红,洗老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道:
  “经我仔细观察的结果,你质禀、根骨、智慧无不是上上之材,我的心就有些动了。”
  管照夕不由暗自欣喜,洗老白眉微皱,又道:
  “后来又见你诚心可感;而且我为试你是否贪财,故意遗落珠袋在外,你居然见财不昧,诚心难得!”
  说着他又狞笑了一下道:“当时如果你一时贪心,可就为你自己造下了杀身大祸了!”
  照夕吓得直打冷颤,洗又寒又接下去道:
  “也就是因为以上几点,所以我才饶你不死,竟破格收你入我门下,在你来说,确实福缘不小!”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这是因为特殊的事故,才迫使我洗又寒来此穷途,否则青海天沙岭冷心轩,和江南十二道台,那种势派和今日又自天壤不同了!”
  他像是有无限地感慨,长吁了一口气,那瘦癯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回忆,这一霎,在他脸上的皱纹里,荡漾着悲痛、愤怒和仇恨。
  管照夕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敢多岔一句,可是听到此,实在又忍不住,不由问道:
  “师父为何不回去呢?”
  洗又寒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他一眼,嘿嘿冷笑了几声,低头自语道:
  “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他突然正色道:“今天我对你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许对外人泄露一字,否则……”
  照夕打了一个冷战,连连点头道:
  “你老人家放心,弟子一定守口如瓶。”
  洗老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怕你说,只怕你说出来之后,我又要多杀一个人了!”
  类似这种的话,真是句句令照夕心惊肉跳,他连连地答应着,洗老又道:
  “还有一点,以后你在人前,不可叫我师父,仍称我洗老就是……至于练功也不必过急,我自会慢慢授你的。”
  照夕又连连称是,洗老提起一把砂壶,倒了两杯白水,道:
  “你喝水!”
  照夕恭恭敬敬地端过了一杯,就口呷着,这时洗老完全回复了平静的态度,他走了一转,回过头来问道:“你以前练过功夫没有?”
  照夕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功夫也没练过。”
  “好!好!最好是没有练过。”
  他眨了一下眸子道:“中国技击之术,可分为内、外两派,其实殊途同归,其理则一。”
  “内家开派为武当,创自宋徽宗时之武当道士张三丰,他的原理是由内往外,先以养气而后则动以拳掌,讲究的是十八字秘诀……”
  照夕不由听入了迷,洗老咳了一声又道:
  “这武当派动手讲究狠,所谓‘犯者立仆’,外表上看来,凡属于内家一脉者,永远是一派斯文,看不出有何异状。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触我,力随意施……我本身内力,大部分是脱胎于此派的。”
  照夕不由点了点头,洗老又皱着眉道:
  “所谓外家派者,始自魏时之达摩禅师,也就是今日之少林,他们是由外往里练,可是不论内、外哪一家,都是最注意于内功吐纳一道……”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道:“为师我六十年来,浸淫吐纳一道,却又收到‘澄波返渡’之功,这自然非你如今所能想得到的。不过,我准备第一步,就让你由‘吐纳’上着手去练,我有几种厉害的手法,至今仍可说是绝步武林,只是要看你是否有此造化了。”
  照夕不由极为神注,当时点了点头道:
  “只要师父肯传授,弟子定下苦功夫锻炼,决不令你老人家失望。”
  洗又寒闪闪的瞳子注定在照夕脸上,笑了笑道:
  “但愿如此!”
  他又笑了笑道:“跟我学功夫,可是最苦的……我不像一般人一样只练子午二时,有时候却要练下夜去!”
  照夕这时连连点头道:“弟子愿意受苦。”
  洗又寒笑了笑,一挥手道:“那么你先回去,午夜再来。”
  照夕忙躬身行礼,转身回房而去。
  时间真快,转眼之间已是三度寒暑,而平静的日子,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仍然是和从前一样。
  可是谁又知道,那个没有人注意的少年书生,却强大了。
  三年来,管照夕跟着这个奇怪的师父,学了一身惊人的功夫。
  他这种不分日夜地苦练,有时候,连洗又寒都颇为惊讶,因为这个弟子的成就,简直是太惊人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更令洗老满意的是,这管照夕果然除了随自己练功夫以外,别的事,是任什么也不管不问。这一对奇怪的师生,居然这样地相处了下去。
  照夕到了今天,对洗老一切仍是一个迷,虽然他和这个师父相处了三年,可是他对洗老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同时他并不想多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却令他始终怀疑,因为洗老的行动太怪了,他总像是在逃躲着什么似的。这几年以来,他只是去“白云寺”走走,别处哪里也不去,可是时时见他长吁短叹。
  而更有一件事令他吃惊,洗老本身有一种极为离奇的怪病,这病差不多五十天发作一次,每发一次总是要数日方才复元。
  而发作之前,洗老总是有预感,他一个人远远地出门,总是要十天半月才回来。
  他对照夕说他是去一个朋友处治病,可是他从不告诉他是什么病,要怎么医治。照夕只知道是一种怪病,却不知如何个怪法;而老人的功力,尤其是他独有的一种功夫“血神子”,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血神子”是一种怪异的内家掌力,运用之时,只需长吸一口气,凝气于掌,右手立刻暴涨如箕,而且赤红似血一般。
  这种掌力发出时有红雾少许,可在五十步之内,制人于死命!
  照夕亲眼见老人,用这种掌力试打过一只花豹,那豹子全身肿胀而死!
  管照夕对师父这一手功夫,极为向往,可是洗老却不肯传他,每一次告诉他,总是说不到时候,照夕也就不敢多求了。
  洗老的功夫极为混杂,差不多的家数,他都精一点,尤其是传授照夕的方法特别,有些方法,真是照夕作梦也梦不到的。
  可是不可否认的,这三年来,管照夕在老人的悉心教导之下,有了惊人的长进,他的收益,是一般人八十年也难学到的。
  这一日清晨,照夕在松坪行完吐纳之术,返回住宅,却见洗老正自一山涧中,纵跃如飞而上,管照夕忙也纵身迎了过去,见老人面有喜色,不由叫了声:
  “师父!你上哪里去了?”
  洗老笑道:“来,照夕!我正要找你。”
  照夕很少见他面有笑容,不由很奇怪,问道:
  “什么事你老人家如此高兴?”
  洗老端祥了他一会儿,正色道:“这三年来,你确实有我意料不到的进步,你的长进,就是你那两个师兄在世,也是很难和你比的。”
  照夕不由垂首道:
  “谢谢师父夸赞,只是弟子总觉得还不够。”
  洗老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理由。”
  照夕不由大喜,脱口道:“师父莫非要传我一手新的功夫么?”
  洗老冷笑了一声道:“岂止是一套新的功夫!这功夫简直是你梦想不到的,而且也是你的造化。”
  照夕不由一怔道:“这是一套什么功夫?”
  洗老嘿嘿一笑道:“武学一道,实是微妙,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想在武林之中,占一席之地,你必须要有一手绝技,我是说有一手众人不会也不知如何练的功夫。”
  照夕点了点头,洗老眉头深皱道:
  “这几年来由于你功力长进过甚,很令我惊喜,我也考虑到传你一手功夫;可是,总是没有适合你练的,今日想不到,却为我无意中发现了。”
  照夕不由又惊又喜,正要说话,洗老已转身道:
  “来!你随我来!”
  说着一路直向一处山涧下飞坠了下去,管照夕也紧紧后随着纵身而下。
  却见这虽是一处山涧,可是涧内杂花异草,到处都是,蜂蝶成群;尤其是松树成林,高可遮天,是一处极佳地方。
  洗老边行边道:“我来此已逾十栽,竟没有发现这地方,真是奇怪了!”
  照夕也甚奇怪,忽见师父倏地纵身跃上一株大松,回身点手道:“你也来!”
  照夕忙跟纵而上,他身子才一上树,耳中已听到一片“嗡嗡”之声,同时目光之中,已见无数黑蜂由当空左近穿行飞鸣着。
  照夕不由一皱眉道:“这里怎会有这么多蜂子?”
  洗老倏地用手一指道:“你看!”
  照夕顺其手指处一看,就在身前不远一棵大古松枝桠之间,有一个极大的蜂巢,嗡嗡之声,震得两耳阵阵发麻!
  照夕心中虽吃一惊,可是仍不明师父意思,当时转过身道:“这不是一个大蜂巢么?”
  洗老这时目光注视着蜂巢,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正是……”
  他回过头来对着照夕道:
  “这是一个大墨蜂的蜂巢。”
  照夕看着天空嗡嗡的墨蜂道:“什么是墨蜂?”
  洗老哼了一声道:“这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蜂类,想不到这里出现这么多!”
  照夕皱眉道:“师父方才说练一种特别的功夫,莫非与这些墨蜂有关系么?”
  洗老哼了一声道:“我如今年岁已老,血气也不如少年人那么容易恢复了,所以这种功夫,你倒能练!”
  他说着眨了一下眼道:“只是你要受些痛苦就是了,好在你如今内功已有很好的根基,倒不怕伤了元气!”
  他说着倏地伸出了一只手来,就有两三只墨蜂落向了他的掌中。
  那墨蜂在他掌心欲飞不起,纷纷振翅打转,最后更掉尾往他掌心上刺来!
  洗老咬着牙,连连冷笑道:“我就是怕你们不刺我……愈多愈好……”
  那三只大蜂刺了数十下,眼见洗老一只瘦手肿了起来,他才一振手,那三只墨蜂却掉在了地上。
  照夕不由大惊道:“师父这是何苦?”
  洗老呵呵大笑道:“这正是我要你练的功夫!”
  他用手往地上一指,再看那三只墨蜂,却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虽举翅亦飞不起了。
  照夕不由惊异道:“师父莫非以内力伤了它们么?”
  洗老注视着地下,慢慢摇了摇头道:“我何尝是伤了它们,只是它们全身精力已失,只怕是活不成了!”
  说着蹲下身来,用手再拨弄了一下,那三只墨蜂果然就不动了,他讷讷道:
  “怎么样?死了吧!”
  然后他回过脸来笑道:“这种墨蜂最毒,它却不知本身精力有限,而每刺人一下,就要消耗不少精力,是以,我虽不杀它们,它们也活不成了!”
  照夕只是怔怔地听着,惊心不已,就见洗老微笑着站起,双手搓揉道:
  “它们身上的精力,现在全在这掌上了,对我是大有好处。”
  照夕不由惊道:“难道这墨蜂身上没有毒么?”
  洗老冷笑一声道:“谁说没有?只怕这毒更厉害呢!”
  他看了照夕一眼,微微点着头道:
  “蜂刺时,毒汁顺血而下,这时却要以内功暗锁全身血穴,尤其不可令毒攻心!”
  他笑了笑又道:“有一种极普通的毛衣草,这里也多得是,只需用它的汁全身遍擦,一个时辰之后,蜂毒尽去,那么留在体内的只有那墨蜂的精力了。”
  照夕不由暗暗惊心,洗老说着话,四处找了找,随手摘下了几株圆形的草叶。
  这种草叶,如指甲般圆圆小小的,其上还有些细毛,洗老摘在手中,在那只肿掌之上,连连搓揉。这种毛衣草浆汁极多,流出一种白色的浓汁,洗老把这只手擦满之后.嘻嘻一笑道:“如此,一个时辰之后,肿自然也就消了。”
  照夕不由张大了眼睛,像是听神话一般的仔细听着,洗老随手把这毛衣草丢到了一边,道:“从明天开始,你天天来此如法苦练,只需半年之后,你就可看出,这种墨蜂对你的补益及好处了!”
  管照夕打了个冷颤道:“可是如果这种毛衣草要是没有了呢?”
  洗老摇头一笑道:“方才我已看过了,漫山遍野全是,你一辈子也用不完!”
  照夕一时又怕又喜,洗老却又道:“你初练之时,可伸一臂,一日之后,可出二臂,再后不妨全身。”
  照夕听来已够吓人了,洗老笑了笑道:
  “练时,可以皮帽,遮住面部,下着皮裤就无妨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转身而去,照夕跟了出来,洗老似颇感慨地叹了一声道:
  “要是数十年前,我有此机缘,今日造诣当更不止此了,只是我因练了那‘血神子’,对此功却有如水火而不能相融了,可惜之至!”
  说罢,尚自连连摇首不已。
  管照夕这时边走边思,师父可真是一个怪人,他所教练的一些功夫,无不是闻都未闻过的怪理论,就拿这种墨蜂来说,也是骇人听闻的玩意。
  他边走边想:“反正师父这么关照我,我照练就是。”
  他想着一路低头而行,洗老这时伸出手来道:
  “如何?你看肿消了吧!这是因为我内功高深,自然驱毒要快,要是你来,非一个时辰之后才见功!”
  照夕再看他手,果然已恢复如前,心中不胜惊异,不由连连点头道:
  “如此弟子明日试它一试。”
  自此以后,管照夕就日日依言,前往那松洞之中,引蜂刺体,待肿涨后,才采那毛衣草,以之擦体,果然肿就消了。
  他起先只是一臂,随后二臂,最后全身,虽吃了极大的痛苦,可是竟有想象不到的好处。不知不觉之间,内功、内力、轻功提气各方面,都比半年之前,少说也增加了一倍有余。
  他因心怀恻隐之心,不忍令蜂群精尽而亡,所以每次只让它们刺数下,就放它们飞回,另换一批再行动。如此蜂既无害,他本身却有了更大的长进。
  这期间,那洗老却是连连外出走动,有时十天半月回来一次,归时匆匆察考他一下功力,总是赞赏有加。照夕也因有了方法,所以也不必天天要师父在他身旁,无形中,就等于照夕独自苦练了。
  这一日照夕又按时来到松涧,把衣服脱下,往草地上一躺,再由一小瓶中,倒出些蜂蜜,遍擦全身,就有无数墨蜂纷纷落在了他身上。
  他方欲以内功,把众蜂吸住,好令它们性急之下用针投刺,不想这时耳中却听到咦的一声道:“哎呀!不得了啰!”
  声调细柔,分明女子,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略一失神,群蜂已离体而去。
  他忙自挺身跃起,却见松树之后,慢慢走出一个少女,这少女修长的身材,身着一身紫衣,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透着无限惊恐之色,她张大了眼睛道:
  “你……你被蜂子刺了么?”
  照夕这时因没穿衣服,不由又羞又急,忙用双手把身子抱住,一时羞得脸色通红,连连点道:“是……是……”
  才说到此,就见那少女猛然纵身扑了过来,照夕方要拿起衣服躲开,那少女却尖叫了声:“傻瓜!不要跑啊!”
  照夕不由一怔,抖声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少女似乎颇为关心的皱着一双秀眉,满脸焦急关心之色,她比着手势道:
  “快坐下,快坐下……先不要管我是谁!”
  照夕怔了一下,心想:“她到底想干什么?”
  想着见一边有一块大石,忙坐了下来,讷讷道:“姑娘……你要做什么?”
  少女这时匆匆把背在背后的一个小篮子放在地下,娇声问道:
  “是我们的蜂子刺了你。”
  照夕心中一动,暗忖:
  “啊!原来这墨蜂,是有人养的呀!”
  这么一想,自然不愿照实说出,只傻傻地点了点头道:“是的。”
  少女这时走到照夕身前,轻轻弯下了腰,仔细看着照夕身上,口中啧啧连声道:
  “真可怜……刺得这么厉害。哎呀!你这人怎么惹了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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